|
汽车沿着新修的公路奔驰,公路漫长得好似没有尽头。一路上,慕生忠和齐天然拉得好热乎,他们的话题仿佛比这新修的公路还要长。
齐天然莫不是慕生忠的老战友?老部下?确切地说,解放前不是,解放后是。齐天然原是国民党胡宗南部的一名少将师长,解放战争后期率领部队起义。1951年,他跟随西北支队进藏,不久到西藏工委驻西安办事处负责采购进藏物资,经他手采购了大量的医药、布匹、绸缎、机械等商品,对稳定和平解放不久的西藏局势作出了一定的贡献。1953年,他又调到西藏骆驼运输总队,他曾跑遍宁夏和内蒙,购买了11400多峰骆驼,并担任了二大队队长,领导驼工抢运了成千上万袋粮食,为西藏胜利渡过非常时期立了功。1954年,慕生忠领导修建青藏公路,齐天然又被安排在条件艰苦的可可西里粮食转运站当站长,工作任劳任怨,干得十分出色,深受慕生忠信任。慕生忠欣赏齐天然不管干什么工作都千方百计干好的负责精神,齐天然敬佩慕生忠无论做什么事情誓死也要做成的高尚品德。
汽车载着他们登上可可西里地区的一座高山,这里给人们第一个深刻的印象是风异乎寻常地大,狂风一起,刮得飞沙走石,像是要把大地一层一层地掀掉似的。然而,这里也是一个景色优美的地方,满山的石头和土壤,似血,似火,与蓝天白云交相辉映,分外光彩夺目。慕生忠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同齐天然商议说:"山下风大,山上火红,就叫它风火山吧!"这座白古以来的无名山,从此名扬大西北,载入了国内外地图册。慕生忠给风火山起名后,他又沉吟了一会,当场念出一首诗来:"风火山上高峰,汽车轮儿漫滚,今日锨镢在手,开辟世界屋顶。"齐天然听罢,连声叫好。他立即掏出笔记本,把这首诗记了下来。到了一个工地,齐天然找到几块木板,拼成一块木牌子,他从大衣里揪出一团棉花,饱蘸墨汁,"刷刷刷"在木牌上方写下了"风火山"
三个刚劲潇洒的大字,又把慕生忠即兴作的那首诗写在木牌下方。木牌插到公路边,谁看了不反反复复念几遍,人们都竖起大拇指赞道:"有气魄!真提神!"
在北麓河畔,有人送来一包乌黑发亮的东西,报告慕生忠前边发现了煤。这自然是一个振奋人心的喜讯,自从青藏公路开工后,沿线缺少燃料就成为困挠人们的大问题。这下好了,有了燃料,就给筑路工程和人们生活增添了新的活力。慕生忠和齐天然乘车直驱煤矿,看到那乌黑乌黑的煤,慕生忠兴致勃勃地又顺口念出一首打油诗:"内部遍是乌煤,外表湖山秀丽;今日满目荒凉,他日工业基地。"慕生忠与齐天然商议,这里也得起个名字,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干脆把诗中的"乌"字和"丽"字提出来,将这个地方叫作"乌丽"。齐天然又照先前的办法,把"乌丽"地名和慕生忠作的诗,抄写在木牌上,插到招人注目的公路边。
晚上,他们返回可可西里站,劳累了一天的慕生忠和齐天然不约而同地说:"喝杯酒解解乏吧。"他们煮了一锅野羊手抓肉,每人倒了大半瓷缸子烧酒,在跳动的烛光下,开怀畅饮。军人喜欢干脆痛快,他们一呷一大口,几口就把杯中酒喝下一半。酒过三巡,红晕上脸,正好到了兴头上,慕生忠开始向齐天然摊那张他考虑了几天的牌了。
慕生忠凑近齐天然,兴奋地对齐天然说:"老齐,我这次到北京向彭总汇报修公路的事,如数要来了求援物资和人力,也要来了新的修路任务。彭总在地图上划了一道红线,他要我们在修通青藏公路的同时,也把敦煌到格尔木的公路修通。我在彭总面前,是立了军令状的。"
听了慕生忠亲口传达彭总的指示,齐天然兴致更浓,他不等慕生忠发话,独自端起酒杯,美美地喝下一大口,他大概是想用酒压一压过于激动的心情。这个在旧军队干过一二十年的军官,自从投奔革命后,就横下一条心,要多多立功报国。这不新的机会又来了。他想主动请战,又怕慕生忠另有打算,所以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修建敦格公路,是具有远见卓识的一着,意义非凡。慕生忠和齐天然都深知这一点,他们心里各自有一本细帐。要是从西宁到兰州拉粮,买1斤粮食1角8分钱,经青藏公路运到格尔木路程长达1000多公里;如果到敦煌买粮,就是1角3分1斤,买1斤便宜5分,通过敦格公路运进格尔木,路程可缩短400公里。至于通过敦格公路到玉门拉汽油,就比通过青藏公路到玉门拉汽油更加省路省钱了。一旦青藏公路与敦格公路在格尔木相会,两条公路就形成了"丫"字形,对扩大青藏公路运输极为有利。
杯中酒又一次端了起来,但是两人都没有马上要喝的意思。慕生忠说话了:"齐天然同志,修建敦格公路的任务很重要,我想交给你去完成,不知你有没有这个胆量?"慕生忠说完话,两眼紧紧盯住齐天然的脸,像是马上要从齐天然的嘴里掏出答案。
此话正中齐天然下怀,他刚才就已经看出慕生忠醉翁之意不在酒。可是慕生忠的激将法也相当厉害,使齐天然兴奋的心情立时冲动起来。齐天然再也坐不住了,他猛地站了起来,大声说:"你敢把任务交给我,我决不示弱!"他边紧紧地盯住慕生忠的脸,想看看到底有什么反映。
慕生忠又一本正经地对齐天然说:"现在我们正全力以赴抢修青藏公路,可腾不出多少人力物力给你,最多给你四个人和一辆十轮汽车,你到敦煌可再雇上几十名民工。没有人力物力,完成任务有信心吗?"
是啊,凭着这微不足道的人力物力,要修通600多公里的敦格公路,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齐天然怎么回管这个问题呢?他对慕生忠说:"就是刀山火海,我也要闯一闯,决不拖青藏公路的后腿,拼死拼活坚决完成彭总交给的修通敦格公路的光荣艰巨的任务!"
听了齐天然的话,慕生忠的脸上掠过一丝笑容,但他马上又严肃地说:"老齐啊,任务就砸给你了,可是丑话必须说在前头,只能前进,不准后退,你要是在哪里修不通了,就给我死在那里,我给你树碑立传,再派别人去干!"
不了解慕生忠个性的人,听了他的话也许会感到太不近人情了,简直令人难以接受。可是,与慕生忠同甘共苦几年的齐天然,却最清楚慕生忠的苦心,慕生忠对哪个人要求最严,这说明他对谁最信任。此时此刻,齐天然一拍胸膛说:"我不把敦格公路修通,决不回来见你!"
两人都激动不已,高高举起盛酒的破旧瓷杯,"当"的一声碰在一起,说了声:"为胜利干杯!"两人便一饮而尽。
不久,齐天然带上四个人、一部车,经西宁、兰州,绕道到达敦煌。他们又从当地雇了40多个民工,于11月初开始边探边修敦格公路了。
他们顺着阿尔金山北路向格尔木方向摸索前进。当进到阿克塞一条山沟时,沟里横七竖八躺着八九十块大石头,大的上吨重,小的也有三四百斤。沟比较窄,又无起重设备,这些拦路石可往哪里搬呀,人们发愁了。齐天然急得一个劲地搓手跺脚,他恨不得三拳两脚把大石头统统打到地底下。办法终于在逼得走投无路的时候想出来了,石头搬不走,就地挖坑埋石不是也可以解决大问题吗?沟里碎石头多,天寒地冻,挖起坑来特别费劲。他们每挖一锨,每刨一镢,都要使出很大的气力,谁的身上不是数九寒天腾腾冒热汗。一天下来,四五十个人只能挖20多个坑,这些坑哪里是挖出来的,简直是人们用手一点一点抠出来的。整整挖了4天,才把八九十块大石头全部埋到地里头,在乱石沟里修出了一段新路。
上了当金山,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山顶雪厚,有一块几百米长的地段积雪能埋没车轮子,汽车再也开不动了。他们只好在雪地上架起帐篷,一边休息,一边研究对策。这么厚的雪,要是等着太阳融化掉它,没有三五天说啥也不行。可是,在这雪山顶上久待,非常危险。通讯员从河沟里提来水,让大家洗漱,人们洗罢后,把水往雪地上一泼,立时雪厚的地方变薄了,转眼又冻成了冰块。这无意中给了人们一个启示,如果把雪堆到中间,泼上水冻成冰,汽车不就好过了吗?于是有人堆雪,有人提水,硬是在雪地上开辟了一条长长的冰路,汽车终于开出了当金山。
到了大柴旦,一片无边无际的芦苇荡又挡住了人们前进的去路。他们没有带砍芦苇的刀和镰,就用铁锨铲芦苇,开辟道路。芦苇杆又粗又硬,铲起来吃力,铁锨都卷了刃,还震得人手虎口发麻,累得两臂酸软。他们就是凭着一把铁锨两只手,在芦苇荡中开辟出了一条十里长街。从此荒凉的大柴旦才陆续来了建设者,这里有一段时间成为柴达木工委和柴达木行署的所在地,是早期开发建设柴达木的大本营。
在察尔汗盐湖上修公路,那是前所未有的,32公里宽的大盐湖上,寸草不长,别说人走过去有困难,就是鸟儿也不容易飞过去。公路要是修过盐湖,慕生忠将军给齐天然立下的军令状就算大功告成了,如果修不过去的话,那就前功尽弃了。齐天然带领10多人的先遣队不畏险阻,闯进了大盐湖。他们被溶洞区拦住了去路,这里硬硬的盐盖下面,分布着无数上窄下宽的溶洞。溶洞是由于湖北部渗入地下淡水溶蚀岩盐而成的,形状就像一个个大头朝下的喇叭。用钢钎向下一插,探不到底,卤水至少有3米多深。要是汽车不小心栽进溶洞陷井,有天大的本事也出不来。人们一筹莫展,盐湖上既无石头,又无沙土,拿什么东西填平这些溶洞?齐天然拿着一根撬棍,东敲敲,西戳戳,竟然掀起了一块30多厘米厚的硬盐盖,这使他顿开茅塞,就地取盐盖不是也可以填溶洞。绝路逢生,人们精神头又来了。他们选择了一段溶洞少的地带,背来了一块块大盐盖,垫起了一条盐盖路基,汽车安全地开过了一里多宽的溶洞区。人们高兴地喊叫:"我们胜利了!"这天晚上,他们露宿在盐湖南岸。为欢庆胜利的时刻,煮了一大锅牛肉,每人倒上一大碗酒,划拳猜令,举杯畅饮。人们还唱起了家乡小调,笑声、歌声、猜拳声交织在一起,久久回荡在空旷的盐湖上。
齐天然带领40多个人,只用了14天的时间,就把600多公里的敦格公路探通了。他们一到格尔木,立即打电报给正在青藏公路前沿工地指挥修路的慕生忠,报告了敦格公路修通的喜讯。这时青藏公路已经快修到拉萨,慕生忠接到敦格公路修通的消息后,真是喜上加喜,立即回电齐天然表示祝贺:"你们修通敦格公路,扩大了青藏公路的胜利,特予嘉奖。"
1957年12月9日深夜,毛主席在中南海接见了慕生忠,详细询问了青藏公路和敦格公路的修建情况。畅谈中,慕生忠谈到"敦格公路和后来重新整修盐湖公路时,有不少人持怀疑态度。一位外国专家曾质问慕生忠,盐湖上怎么能修公路!慕生忠问他,你们国家有盐湖公路吗?他回答说没有。慕生忠毫不客气地说,你们既然没有,那就向我们学习吧!也有人责怪慕生忠说,土壤中含盐达到5%,修公路就要尽量避开,含盐达到10%就不能修路,可不能违背科学蛮干。慕生忠反问,如果含盐量达到80-90%能不能修路呢?含盐量100%呢?我看可以修路。量变到质变嘛!"主席听到这里,高兴地笑起来,称赞慕生忠说:"你用辩证法解决了实际问题,你把哲学运用到工程上了。"午夜之后,毛主席还请慕生忠吃了顿味道鲜美的鸡丝面。
筑路大军鏖战唐古拉
公路一天天向前延伸,汽车紧跟在筑路队伍后边轰轰隆隆地前进。
10月初,大队人马登上了巍峨的唐古拉。
唐古拉山,原名唐拉尕卡,藏语称为雕飞不过的马鞍形山口,据说是由当年反对吐蕃王朝的奴隶起义首领宗额拉玛取名的。那是在公元840年,奴隶起义军占领了一座雄伟壮丽的高山,准备依仗天险与吐蕃王郎达玛的军队在此决一死战。奴隶们都叫不出这座大山的名字,于是请教首领宗额拉玛,宗额拉玛见大山山脊起伏,两峰之间有一马鞍形峡口,便脱口说,就叫它唐古拉尕卡吧。后来译成汉语时,去掉了"尕卡",就叫做唐古拉山了。
青藏公路必须翻越唐拉古拉山,唐古拉成了青藏公路的最高点,海拔5300米,青藏公路修建的成败,关键在此一举。
一场征服唐古拉的决战打响了。
秋天的唐古拉,已经寒气逼人,寒风劲吹像是从天上下刀子,大雪纷扬如万蝶飞舞,暴雨倾注似断线的珠子,冰雹大的像核桃,这些魔鬼轮番地向人们进攻,威胁着我们的筑路大军。
人上五千米,一步三喘气。这里空气中的含氧量只有海平面的一半,在这样高的地方别说劳动,就是走动走动也会感到痛苦难忍。强烈的高山反应,使人憋得胸闷,头疼得简直要炸裂,吃饭不香,睡觉不宁,比生病还难受。
[1] [2] [3] [4] [5] [6] [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