筑路英雄们，是铁打的筋骨，钢铸的人，天大的困难，也压不垮他们。在冰天雪地之中，一座座营帐扎起来。山顶30公里，6个施工队分段作战，到处响彻雄壮的劳动号子，锹镐翻飞，铁锤丁当，炮声轰呜。人们用镐头刨，钢纤撬，铁锤打，一点点地抠掉前进路上的坚石硬土。谁的双手不是裂开了道道血口，哪一个的脸不是粗糙得像砂纸。是啊，筑路英雄就是凭着这种忘我献身精神，为西藏人民开辟通向幸福之路。

    唐古拉的20天，慕生忠一天也没有离开工地，天天和工人一起劳动。他感到这20天，是他一生中最艰苦的一段生活，也是最有意义的一段经历。慕生忠和工人们一起排队抡着8磅重的大锤，一抡就是七八十下，工人们害怕累坏了他，抡着抡着，就把大锤从他手中抢走了。

    唐古拉山上，吃的东西倒不缺，骆驼运输队丢弃的粮食随手可拣，而烧的却奇缺。在这海拔5000多米的荒山僻壤，既找不到一根树枝，也挖不到草根。起先人们跟着野牛在雪地上踏出的脚印去拣拾牛粪来烧饭，后来牛粪难以拣到了，人们都舍不得烧牛粪，有时用雪水拌面粉充饥，把节约下的牛粪用来锻烧钢钎。

    这里让我们讲一段慕生忠将军与普通筑路工人小韩肝胆相照的动人故事吧。时间大约在公路修过唐古拉山口不久，筑路大军正争分夺秒直下黑河。

    一天中午，慕生忠来到前方工地，他见路边有七八顶工人住的帐篷，就挨个地进去看一看，转了六七处也没见个人影。原来工人们到工地劳动去了，天黑才能回来。当慕生忠转进最后一个帐篷时，发现地铺上躺着一位青年人。幕生忠近前仔细端祥，方才认出是患了重病的小韩。"他怎么还没有回去治病？"慕生忠打心里责怪小韩，前些日子，慕生忠来到工地督战，见小韩眼皮肿得很厉害，脸色青黄，嘴唇黑紫，大口大口地喘粗气，还在坚持干活，他是患了肺水肿。慕生忠强迫他回帐篷休息，并嘱咐工地负责人赶快送小韩下山治病。可是慕生忠一走，小韩又不顾干部和工人多次劝阻，仍然拖着病身子上工地劳动，结果累垮了。慕生忠这次看到小韩，几乎都辨认不出来了，小韩的脸色比前些日子更加难看，双眼都肿成了一条缝，喘气都有点上气不接下气了。可能是小韩听到了脚步声，他使劲睁开了眯缝的双眼，当认出是慕政委来了，他用劲抬了抬头想起来。慕生忠赶忙伸手托住小韩的头，边劝边让他重新躺好。

   慕生忠对小韩说："你病得这么重，还是回去治治吧！"

    小韩的眼里噙着泪花，却闪着坚毅的光。他操着浓重的甘肃口音说："我是来修公路的，公路没有修到拉萨我就回去了，无法向上级交待，无脸见乡亲父老，我决不离开工地，就是死，也要面朝拉萨的方向！"

    慕生忠被小韩的话深深打动了，从心底里猛然泛起一股热浪，冲得他鼻子一酸，眼睛湿润了。是的，我们的干部和工人不都是一个心肠嘛！他们为了给西藏人民开辟一条幸福路，自己心甘情愿受尽千辛万苦，就是死也在所不辞，这是多么可贵的精神啊！

    小韩身边摆着几包药，慕生忠想倒杯开水，帮小韩把药吃不去。可是暖水瓶里空空的，连一滴热水都没有。慕生忠打算为小韩烧点开水喝，他环顾四周，找不到一根柴禾，连块干牛粪也没有，眼前竟没有一点可以烧火的东西。慕生忠很快醒悟过来了，工地已经断炊两三天了，这里找不到柴禾和牛粪，工人们已经连续几天吃冷馒、喝凉水了。

    将军毅然脱下棉衣，"哧啦"一声撕下了一只袄袖子。破布扯得一块一块，棉花搓成一根根棉条。棉花和破布点燃了，跳动的火苗狂热地拥抱那半缸子凉水，仿佛是将军火热的感情在温暖小韩的心。小韩感动得说不出话来，只是一个劲地抹眼泪。

    水烧开了，这是一杯多么不寻常的水啊！它凝结着一名普通筑路工对革命事业的真诚，倾注着一位将军对部下最真诚的爱。世界上所有的水，都比不上这杯水最纯洁，最珍贵。

    慕生忠把烧开的半茶缸子水端过去，小韩用颤抖的双手接过水，他脸上淌着热泪，泣不成声地说："慕政委，您这样关心我，叫我怎么报答……"小韩将半茶缸子水紧紧抱在杯里，反反复复地诉说着。

    "小伙子，快不要说这些了，好好养病吧。我们都一样，是普通的劳动者。为了修青藏公路，我们才走到一起来了，要肝胆相照，同舟共济，走到底啊！"听了慕生忠这几句感人肺腑的话，小韩敬佩地不住点头。

    慕生忠扶着小韩的头，帮他一口一口地喝下药，又安顿他躺好。然后，慕生忠披上那件只剩下一只袖子的棉衣，饱含热泪走出帐篷，朝沸腾的工地走去。

    几天以后，小韩病情突然恶化，最后停止了呼吸。按照小韩的遗愿，工人们把他安葬在支过帐篷的草地上。当慕生忠得知小韩去世的不幸消息时，难过地掉了泪。为了纪念小韩，安葬他的这块地方，以后便称作"韩滩"。

    英雄的青藏公路筑路大军，是一支无私无畏、所向无敌的队伍。他们把全部心血和汗水倾注在修路上，汇成了冲破一切艰难险阻的滚滚洪流，为了早日修通青藏公路，就是牺牲个人生命也在所不辞。英雄们的思想，比洁白的冰雪还纯洁，英雄的精神，比巍峨的高山还崇高。唐古拉啊，你可以作证！

     然而，对慕生忠将军和部下千余名筑路员工所创造的可歌可泣的业绩，确也有个别人表现出了不公道的态度。就在英雄们鏖战唐古拉的最艰难时刻，从兰州的上级领导机关发来了一份催促慕生忠立即下山的电报，电报口气很硬，慕生忠早就有耳闻要追查什么骆驼运粮大量死亡责任，并得知工作组已到了香日德，他认为这份电报可能与此事有关。筑路大军正在唐古拉日夜奋战，作为筑路总指挥的慕生忠，此时就是天蹋下来，他也不会离开唐古拉。于是慕生忠立即回电说，修路已进入决战阶段，我不能回去，有什么艰巨任务放到我肩上，我誓死完成，有什么错误放在我肩上，我愿接受任何处分，我们不到拉萨决不回头！

   果然不出慕生忠所料，有人在故意找他的岔子，给他出难题。慕生忠对此气愤极了。当第二份催他下山的电报送到手中时，他当场撕了个粉碎，气愤地说："这纯粹是拆台！"

    世间有些事就是这样令人费解，往往拼死拼活干事业的人，总有少数人和他作对，甚至兴师问罪，这公平吗？

    凭良心说，西藏骆驼运输总队大量骆骆死亡的责任不能归罪于慕生忠。在那极端困难的情况下，慕生忠率领驼队向西藏赶运粮食，缓解了西藏局势，他是立了大功的。至于大量骆驼死亡，那是骆驼不适应高原环境造成的。当驼驼大量死亡，运粮陷入困境的时候，慕生忠极力主张修路，以代替骆驼运粮。可是有人反对他这样做，慕生忠曾尖锐地批评那位运输总队长，你就是把全世界的骆驼都买来，向西藏运粮也维持不了多久，西藏的出路，在于修路！实线证明他说的话是对的。

    当初，在要不要尽快修通青藏公路问题上，慕生忠态度明朗，决心最大，是他冒险挑起了修建青藏公路的历史重担。要不是慕生忠全力相争，说不定修建青藏公路这件事还会拖迟几年。为此事，他嘴没少磨，气没少受。一次吃饭的时候，他与运输总队长又为修不修路的问题争论起来，一个坚决要修，一个不主张修，两人谁都说服不了谁。慕生忠连气加急，把端在手里的一碗饭从窗子里扔了出去，气得扬长而去。

    慕生忠让路迷住了心窍，成了一个顾路不顾家的人，他可不是想捞取个人资本，他是把修建青藏公路看作是党的一项事业来干的。8月初那一次到北京向彭总求援，返回时慕生忠到兰州家里住了一天，孩子们想爸爸都想疯了。都说爸爸经常不回家，他们连爸爸的样子都快忘了。孩子们听说爸爸第二天就要走，哭着要爸爸在家多住几天，慕生忠无可奈何地搪塞着。晚上孩子们担心爸爸第二天会偷偷走了，于是就设了三道"防线"，女儿七一硬要挤在爸爸的床边睡觉，二儿子登峰搬来椅子靠在门上守护，哈萨克族养子沙塔尔坐到慕生忠的小汽车里，他们想这次爸爸说啥也突不破三道"防线"，可以在家多住几天了。孩子们年龄小，斗不过睡神，几个小时后就睡过去了。第二天醒来，他们发现自已睡在爸爸的床上，而爸爸却坐车回青藏线了，兄妹三人难过地大哭了一场。

   对待来自工作组和个别人的压力，慕生忠究竟采取了什么态度？古话说："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慕生忠按照这句话做了，他主意已定，你发你的电报，我修我的路，这场官司等修通了青藏公路再打不晚。人们看得出来，慕生忠天天狠劲地打闷锤，累了就灌几口酒，他心里并非好受啊！

    10月20日，唐古拉山上的一段公路全部打通了。汽车轰呜着翻过唐古拉山口。工人们望着汽车从跟前驶过，一个个眼窝都湿润了。慕生忠将军更是抑制不住感情的潮水，他当即向报务员口授，发出一份电报："中央：我们已经战胜了唐古拉！我们在海拔5700公尺以上修筑公路30公里（注：当时测量的唐古拉山口高度不精确，现在实际高度确认为海拔5300米）。这可能是现在世界上最高的一段公路……"

    胜利的电波，带着高原筑路员工的豪情，飞向首都北京，飞向中南海，电报很快送到周总理手中。总理喜出望外，立即打电话给交通部，传播了青藏公路胜利修过唐古拉山的消息，并要求他们赶快派个慰问团上线。交通部的人傻眼了，他们怎么也想不到青藏公路会修得这样神速。很快，交通部和青海省分别派出了慰问团，带上慰问品，沿着新修的青藏公路去追赶筑路大军。慰问团紧赶慢赶，一直到拉萨附近的冈底斯山石峡，才追上了队伍。1954年12月12日，在青藏公路即将通车到拉萨的前夕，慕生忠写诗抒怀：

    打破人间神秘，
    戳穿探险家乱语胡言。
    开辟布尔汗布，
    战斗天涯桥边，
    工作在空气稀薄的高原，
    劳动在冰雪交加的雪线。
    辟开昆仑山，
    战胜唐吉拉，
    通过怒江上游的黑河，
    炸开冈底斯山的石峡。
    为了初国的建设，
    把公路通到祖国的西南边疆。

    12月15日，慕生忠乘坐吉普车进了拉萨。这辆汽车，是拉萨市民有史以来见到的第一辆汽车。慕生忠将军，也是有史以来乘车进拉萨的第一人。整个拉萨轰动了。共产党的汽车出现在布达拉宫下，一些外国电台和报纸为之震惊，有的惊慌失措地报道说，共产党派了10万大军修通了青藏公路。

    从1954年5月11日到12月15日，仅仅用了7个月零4天，千里青藏公路就修通并正式通车了，这是新中国诞生后震惊中外的一次壮举。

    12日25日，在拉萨召开青藏公路和康藏公路通车庆祝典礼大会，藏族同胞倾城出动，他们望着数百辆披红戴花的汽车，高兴得热泪挥洒。藏族人民盛赞两条公路是"金色的飘带"、"幸福的金桥"、"五彩放光的路"。

    一时间，慕生忠成了众人称赞的英雄。通车典礼大会一开过，慕生忠匆匆赶往北京，他这次是向彭总交令去了。彭总一见到慕生忠，就按捺不住内心的喜悦，他用一种亲切的疑问语调问慕生忠："你真的把青藏公路修通了？""我坐汽车到的拉萨，又坐汽车从拉萨回到兰州。彭总，是真的，青藏公路确确实实修通了！" 彭总笑容满面地称赞慕生忠："苦干，实干，不说假话。"后来，毛主席还在政冶局会议上表扬过慕生忠，说他"用科学的方法解决了高原上的许多困难向题，把哲学运用到工程上去了……"有一次，彭真在北京饭店门口见到慕生忠，热情地夸奖他说："你是开辟草原的英雄！"

    在那整人运动不断的年月里，众人称赞的"英难"慕生忠，突然被打成了"罪人"，罪名是他与彭德怀有黑关系，他被辙销了党内外一切职务，然后强行从拉萨送回兰州。当飞机降落在格尔木附近的察尔汗盐湖机场上歇息时，慕生忠多么想立即返回格尔木，和修筑青藏公路那些同甘共苦的战友告个别；他多么想再看一看格尔木，他说过："我喜欢城市，但是更喜欢亲手建设起来的城市！"然而，他的要求没有被批准，他被告之不能离开机场。飞机从盐湖机场再次起飞了，慕生忠的心情像盐湖中的卤水般苦涩，一股说不出的滋味撞击着他的胸膛。他俯视大地，格尔木在哪里？青藏公路在哪里？在哪里呀！眼前只有茫茫的戈壁，茫茫的戈壁。他在心里默念着："再见了，可爱的格尔木！再见了，日夜思念的青藏公路！再见了，朝夕相处的同志们！请原谅，我只能不辞而别了。我坚信自己没有做错事，历史终会注重事实。我会回来的！"

    "慕生忠将军来到格尔木了！"

     时间是1982年夏季。

     这消息迅速传遍了这座戈壁新城。不管是熟悉慕生忠的，还是不熟悉慕生忠的，慕生忠这个名字一直深深地印在全城男女老少的心中，人们都巴望着能见见这位老格尔木人，亲自向这位功勋卓著的老将军问声好。

    曾经跟随慕生忠拉过骆驼，修过公路的老哥们，在格尔木的人已经不多了，他们听说老政委来到格尔木了，几十个人不约而同地奔到招待所。老领导与老部下故地重逢，激动得不知说啥好，他们用劲地握着手，相对无言，每个人的眼里都滚动着泪花，人们奔放的感情又融为一体，仿佛又回到了令人难忘的岁月里。

    慕生忠将军一个个认出了自己老部下，这不是二中队的马珍队长？那不是同任启明一起赶马车到黑河探路的李德寿？……杨庆繁、张承绅、张震寰，这些当年生龙活虎的小青年，也被慕生忠叫出了名字。老部下十分敬佩70多岁高龄的老将军还有一个好记性，还惦念着他们。慕生忠怎会忘记同患难、共甘苦的战友，20多年来每当回忆起往事，那一副副熟悉的脸膛就会从他面前闪过，他对他们的印象太深了，现在他们只不过是都已年过半百，脸上有了皱纹，头上添了白发，但当年风采犹在。

    老战友故地重聚，最兴奋地莫过于回忆往事。多少年前的事情都翻腾出来了，说到困境之处，人们的感情深沉下来，讲到有趣的地方，又是一阵开心地大笑。

    送给老政委点什么作纪念呢？老部下奉送上一副他们凑的对联，上面写道：

    "赤胆忠心，为党为国，为高原人民在世界屋脊上开辟青藏公路；

    勇担风险，任劳任怨，任艰难困苦于戈壁荒滩建造美的花园。"

    这50个大字，是对慕生忠将军公正的评价。"人民没有忘记我这个老头子，我感到心满意足了。"慕生忠手捧对联，落下了感慨的泪水。

    今日格尔木，已比慕生忠将军在的时候发生了许许多多变化，盖起了一幢幢搂房，修建了一条条笔直的沥青马路，栽种了一片片林带，变成了"半城绿树半城楼"。慕生忠见到他当年领导人们栽种的几万株白杨树都长成了大树，心情格外激动。他热情地拥抱当年亲手栽下的几棵白杨树，还让人拍照留念。

    将军满怀深情与思念，驱车跨过崖及沟、昆仑桥，来到了昆仑山下的纳赤台。雄伟壮丽的冰雪昆仑，在呼唤将军的名字！置身昆仑母亲的怀抱中，慕生忠又打开了感情的闸门，他对同行的女儿说："30多年前，我就选定昆仑山是我长眠的地方，将来我死后就把我埋到这里吧，我听惯了车轮声，对青藏公路感情最深，不然我会死不瞑目！"

    慕生忠久久地仰视昆仑雪峰。人们却一个个低头拭泪。

    万山之祖昆仑啊，将来你就收下慕生忠将军这个赤子吧！（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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