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日前,著名作家苏童应邀到京,领取新近长篇小说《河岸》获得的“中华文学奖”,并在北京大学进行为《重回先锋:文学与记忆》的讲座。戏称自己“不离婚,又没艳遇,没什么新闻由头”的苏童接受了本报记者的采访,畅谈了新作《河岸》、诺贝尔文学奖、80后作家等话题。
苏童,1963年生于苏州,作家。1980年考入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现为中国作家协会江苏分会驻会专业作家。1983年开始发表小说,迄今有作品百十万字,代表作包括《园艺》、《红粉》、《妻妾成群》、《已婚男人》和《离婚指南》等。中篇小说《妻妾成群》被张艺谋改编成电影《大红灯笼高高挂》,蜚声海内外。有文学评论家将其归入先锋派小说家行列。
◎文/记者 张晓媛
A“《河岸》最接近写作理想”
“很早以前,我就告诉自己,一定要实现一个个人计划——用一部小说去捕捉河流之光。河流给我以安全感,或者说,我内心始终崇拜着河流。”苏童今年推出的长篇小说《河岸》,距离上一部力作《碧奴》已有三年。该书呈现的是上世纪70年代的残酷青春,库文轩、库东亮父子的命运,展现生命的卑微与顽强。“我一直认为河流收藏了世界最大的秘密,去向河水打听密码,是一件艰巨而神奇的工作,我自知无法完成,于是我把这工作交给了小说里的主人公库东亮,让他去破解河水的密语。他很不幸,但也很幸运,他破解了河水的密语,这个人物,因此生活在河流之光里。”苏童说。
在苏童看来,《河岸》不仅是关于河流的故事,也是文革后期三个半孤儿的故事。父亲,傻子扁金,慧仙,都是孤儿,而主人公库东亮,应该算是半个孤儿。“从一个阴郁的角度上看,这是一个阴郁的受难的故事,从一个明亮的角度看,却是一个明亮的寻找天堂的故事,我不愿意奢谈主题,但我愿意让这小说的主题具有开放性,即便与此相关的所有关键词都在相互寻找,河与岸,记忆与遗忘,光荣与羞耻,罪恶与救赎,遗弃与接纳,父与子,爱与恨,它们都在相互寻找,所以,最终这也许还是一个关于寻找的故事。”苏童这样对记者阐释《河岸》的创作构想。
“性”在《河岸》中是个不能回避的话题,4月份苏童接受本报记者采访时便表示:不以性绑架读者。时隔半年,谈起小说中的性话题,苏童依然感慨颇多。“那个年代,性是可以把人压垮的。”苏童说。“库东亮的眼睛是小说的灵魂,人物设置与《妻妾成群》等作品不同,引入了父子两人的男性视角,只有慧仙是重要女性形象。获罪与救赎有一系列的象征意义,库东亮看到的父亲形象并不高大,他老在罪恶中挣扎。一个被岸所拒绝的人,自我放逐到河流之上,身上带有性的耻辱的标记也不足为奇。也许有读者感到突兀,其实我已经在前文暗示过了。虚构从来都不是在复制生活的真实。”
谈及小说中的不足,苏童坦言:“《河岸》的缺陷是不够好读,强烈的社会环境的描写对于80后的主力读者来说会有些隔阂。”苏童说。“但还是能读的。女儿以前从不奉承我的作品,从她的阅读反映来看,《河岸》还不错。”苏童用“绕来绕去”形容自己的写作状态,“我个人不喜欢重复同样类型,下一部作品会从这个文本绕过去,故事、人物很不一样,更注重可读性。上一部是写实,下一部一定会离现实比较远。”
B国人患上了“诺贝尔综合症”
“中国作家能否获得诺贝尔文学奖是每次颁奖前不变的话题。诺贝尔文学奖对国人来说,是一年一度的节日,也是一年一度的灾难。”问及对诺贝尔文学奖的看法,苏童直言不讳。“这可以被称之为‘诺奖综合症’,我们的媒体、读者对这个文学奖似乎有着特别的焦虑。有人说假如沈从文不去世的话,那一年就是他得诺贝尔文学奖。如果他真的得了,那中国文学在世界上的传播地位和今天肯定大不相同。”
谈及中国文学与印度文学、日本文学的对比,苏童表示:“印度作家用英文写作,对他们来说,是主流文学系统中的一环,而我们不是。”提及对第一个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日本作家川端康成的印象,苏童表示:“中国没有出过川端康成那样的作家。他的风格病态、极端,有浓郁的日本风格。中国作家面临的问题往往是:中文翻译成英文后,能否俘虏评审。”
“这次法兰克福书展,中国首次担任主宾国,书展上也会有欧美的国际级作家大腕出席,我很期待。” 10月14日到18日,中国将以主宾国身份参加在德国举行的法兰克福国际图书博览会,这是中国首次在这个全球规模最大的图书博览会上担任主宾国。苏童告诉记者,届时,自己将去法兰克福大学演讲。
C“网络写手35岁后会分野”
“我在电脑上写两三千字就会有种憎恨、厌恶的情绪,看密密麻麻的字看不长。生活中,我对新东西学得慢,我用电脑,都是最基本的功能,发发email什么的,高科技在我手里变成了低科技。手机只会用手写功能来发短信。社会何必发展的那么快,慢一点多好。”苏童用“慢”来形容自己。“网络时代最好的好处,是借助于高科技手段获取人生中最重要的权利——自由。这种在虚拟世界中实现,所以有问题,在方便、快捷之余也要面对很多。”苏童笑言,网上的蒙面人、拍砖党很多。对于网络写作最终的走向,苏童坦言:“现在判断好坏没什么意义,谁都不清楚网络时代到最后会变成怎样,就像18、19世纪工业革命开始时带给人们的冲击那样无法预计。”
对于网络上写作的年轻人,苏童又有何忠告?“我哪敢给他们什么建议,他们当中有些人的读者、金钱都比传统作家多得多。我偶尔去新概念评奖,看到一些80后的作品,网络写手这顶帽子下的每张脸都不同。”苏童说。“我一直认为这些网络写手35岁以后会有一个分野,很多人告别网络,或者转向纸媒体。到了一定的年龄会找一个更慢、更安静的写作载体。”他告诉记者,网络写作有工业化写作之嫌,写完一点击就发送出去了。“无论网络写作还是传统写作很重要的是文学储备,起码六七部小说掏不空才行。以前老作家的储备期很长,用前半生或者很多年的人生阅历来做准备,一年顶多写一部,状态是不同的。我不会写不出,考虑的是怎么写才更好。”
对于女儿的阅读,苏童称,自己曾带有父权的引导过。“女儿小时候,除了历史剧外,不许她看电视剧,给她读《红楼梦》少儿版。后来我意识到,即使剥夺少年时的阅读乐趣也不能滋生剩余价值。女儿现在自己会买来英文原版书读。”苏童说。“阅读像有机肥料,也许有的味道不怎么好闻,最后还是好东西。阅读的时间用来读什么,最终还是孩子自我选择的。”
D“不离婚、没艳遇”
“我又不离婚,又没艳遇,没什么新闻由头。”采访开始,苏童的开场白一下拉近了距离。当被问及这次为什么如此配合采访时,他更是笑言:“我要么不出来(接受采访),出来就会很配合。”
苏童告诉记者,自己初中时最向往做个海员,遗憾的是最终没能考上。“如果真考上了,也还会写作,只是不知道会写成什么样。”苏童回忆说,自己的写作储备是从童年的记忆和青年时狂乱的阅读开始的。“那时看到‘吻’字都会和触电一样,大学后读的书多了,看了那么多‘吻’之后才见怪不怪了。很喜欢读高尔基的小册子,至今那种气息还在。有人说生活单调,没什么可歌可泣的事可写,其实,极端的说,只要你想写,坐牢看着天空也能写作。”
作为“最了解女人、最擅写女性的男作家”,生活中对女性的认识从何而来?“这绝对是误传,写女性的问题在于写市井的较多,从来不写知识分子女性,女医生、女画家这些都不敢写。我生长在苏州市井的街道,接触的女性就是那样说话、做事的。以后要好好学习女性心理学。”苏童说。苏童的最新散文集《河流的秘密》,书中一半以上的篇幅,都是他对童年生活的回忆,书中描写了评弹家、教师、裁缝、小贩等底层人物,各种各样女人的身影隐现其间。“童年生活在我们身上延续甚至成长,因此童年生活也是我写作的最大秘密。”苏童说。
“我不是天才,我写得可苦了。”苏童这样回应着别人对自己天才作家的赞誉。“写一部两部很多人都可以,坚持写一辈子很难,写作这个行业艰苦之处就在于此。一个作家最难的就是同这种巨大的虚无感搏斗。”由于不懂得拒绝约稿,使他长期处于透支状态。“所以,不红不紫是一个作家最好的状态,我现在就挺好。”
■ 对话苏童
山东商报:今年的诺贝尔文学奖又要开始了,有何感想?
苏童:中国作家能否获奖是每次颁奖前不变的话题。是一年一度的节日,也是一年一度的灾难。也许只有我们的作家得了这个奖,这种“诺贝尔焦虑症”才能平复。
山东商报:这次应邀出席法兰克福书展,并在法兰克福大学做演讲,会紧张吗?
苏童:不紧张,在人堆里混我从来不紧张,对着再也见不到的一群人没什么可紧张的。很奇怪,这样的场合成了看朋友的聚会。平时都是天南海北,在国外文学盛会上才能“一锅端”。
山东商报:网络写作和80年代写诗,网上的拍砖和文革时的大字报有何本质区别?
苏童:上世纪80年代群体写诗是一种释放,那时50岁以上的人也写诗,在群体记忆中是一种一吐为快的冲动。冲动之后,诗人潮退,伤痕文学消失。现在不像判断上世纪70、80年代写作那么容易,80后心态苍老的也大有人在。
社会精英终其一生都在把自己的“遗嘱”变成别人的“遗产”,这样的发言是通过修改别人的遗嘱实现的。我从没划分过网络文学和传统文学的界限,最后都是为了一份遗嘱而已。
山东商报:如何看待网络上写作的80后、90后?
苏童:纸阅读不是唯一的阅读姿态。用载体区分写作是不是主流,要被拍砖的。网络写作更多的是青春视野,不能居高临下的去谈网络写作。这些网络写手35岁以后会有一个分野,很多人告别网络,或者转向纸媒体。到了一定的年龄会找一个更慢、更安静的写作载体。
山东商报:您被誉为“最了解女人、最擅写女性的男作家”,自己认同这个说法吗?
苏童:这绝对是误传,我就从不敢写知识分子女性。以后还要好好学学女性心理学。
众说《河岸》
如果谈到在法国受到关注较多,影响较大的中国当代作家,苏童是一个不得不提的名字。从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起,法国先后出版了六部他的作品《妻妾成群》、《红粉》、《罂粟之家》、《米》、自选小说集《纸鬼》,以及《我的帝王生涯》。苏童近乎病态的狂想曲,仿佛穿着黑漆外套,任性而优雅。
——小说家 [美]约翰 厄普代克
苏童的世界令人感到不能承受之轻,那样工整精妙,却是从骨子里就掏空了的。在这样的版图上,苏童架构或虚构了一种民族志学。苏童再度证明他是当代小说家中最有魅力的说故事者之一。
——哈佛大学教授 王德威
来自香椿街上的少年漂泊到河流之上,空旷、孤寂,仿佛穿透了历史烟云而陷入现实迷障。青春成长的烦恼与人性的变异妖孽般纠缠在一起,质朴的船民和势利的市民对立而又相似,傻子扁金屁股的鱼纹和库文轩的胎记,该消失的和不该消失的一样无奈。《河岸》是超越《妻妾成群》、《红粉》、《米》的扛鼎之作,苏童在世界文坛的影响因此更为深远。 ——编后感言 王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