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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为传销高层后,为何我要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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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传销骨干的“独白”
新华网山东频道 记者 刘宝森
苏万明 责任编辑 王媛媛
今年24岁的山东青年李毅(化名)曾是一个庞大传销组织的骨干,凭借聪明,几个月的时间便爬到传销组织的高层,即第四级代理员(最高为第五级)。但当拥有自己的网络后,他突然发现了经营一个网络并非像刚入组织时培训课上所讲的内容一样,他做出主动脱离了组织的决定,但这个明智的选择并没有给他带来好运,传销种下的恶果让他时至今日仍流落他乡。
日前,他找到新华社记者,向记者讲述了传销组织的种种活动内幕,希望通过向外界自我揭露表明悔过自新,并用他的经历警示世人,以免落入传销的圈套。
情感圈套引我误入传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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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毅接受记者采访 | 2002年夏,山东枣庄22岁青年李毅进入当地一酒厂工作,认识了一位叫曹丽的同乡姑娘,并对其产生好感。但两人做了一个月的工友后,李毅就转到了山西经营食品生意。
2004年正月初,曹丽的一个电话打破了李毅在山西宁静的生活。电话里这位他曾经爱慕的姑娘对他嘘寒问暖,并邀他来辽阳一起工作。正月初七,曹再次来电话,说已经帮他联系到比现在更好的工作,并让他一刻不停赶过来。
“我马上带了点钱,出发了。一个我爱慕的女子能对我做什么呢?即便是个骗局,到时我也可以回来”,李毅说,“我现在才知道那些电话是有预谋的,曹丽当时已经是传销组织的‘推广员’级人物”。
坐了一晚上车,正月初八天还没亮我到了辽宁省辽阳县。曹丽一个人来接站。为了不让我认路,曹丽带着我绕来绕去,40多分钟后,也就是当天8点来钟我们来到了一所居民楼。但进屋一看,顿时感觉不对劲,一间小屋已经挤满了12个人。曹丽告诉我,为了对付警察查访和办暂住证,要把身份证交出,同时,为了避免发生丢钱事件引起室友互相猜疑,把钱也要交她保管。我听了觉得都有理,就都依了。
到辽阳当天,传销人员的必经阶段“洗脑”就随即开始了。我没有休息,曹丽带着我和比我早来的其他人从住处步行近一个小时,去位于城乡结合部的民房培训。一路上,曹丽不断地给我们讲故事,并能从中引申出一些道理:如凡事都要问个清楚,不要轻易下结论;人要孝敬父母之类,就是为了让我们先安心留在辽阳,不要轻易怀疑将要从事的事业,以后要挣大钱,孝顺父母。他们讲这些故事针对性都很强,为的就是减少我们对传销的排斥感。
“其实从进屋那一刻就知道自己已经被骗到传销组织中了,当时杀了那些骗子的心都有,但觉得来了就来了吧,我人也聪明,打死也不参加”,李毅说,“但事态的发展似乎和我想的完全不一样。”
在后来的几个月,李毅慢慢的了解到,在传销组织中成员共分五等级,第一等是代理商、其次是代理员,第三等是培训员(俗称“大培”),第四等是推广员,刚加入的叫会员。曹丽就是“推广员”,而当时他还是连代理员都算不上的受骗人,因为他还没有参加组织。
王告诉记者,在培训期间,一些穿戴光鲜的“大培”不停向学员鼓吹只要好好干月薪可达23.8万元。更有几位平时难得一见的传销组织中级别较高的代理员时不时出现在课堂上现身说法,他们人人西装革履、开着轿车,惹得学员们无比羡慕,其实,这些都是迷惑学员的卑鄙手段。
而业余时间里,学员不是出去玩就是在家做游戏,但不准休息,每个人都被折磨得筋疲力尽。每天凌晨过了后才可睡觉,但睡前学员要对比白天培训时“大培”的穿戴,勾勒自己发财后的“梦想图”,而且每天晚上所勾勒的内容一天比一天奢侈,如此反复多日,很多人真地开始做起了发财“白日梦”。
李毅说,让他意想不到的事居然真的发生了。四天的培训之后,特别是在代理员的“榜样”的影响下,与很多人一样,他原有的心理防线被全部击溃,心甘情愿在培训现场随着其他的“同事”振臂高呼:我要干传销!我要发大财!
传销骗局让我身败名裂、漂泊他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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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销组织中,一张张兴奋的脸上充满了对财富的渴望 | 李毅说,他做到了第四个等级代理员,已算是传销高层,有自己的办公室,和可以独立运做的网络,但他仍不得不继续行骗勾当,因为不继续拉人入伙,根本就不能挣到钱。
李毅说,从2004年他加入这个组织,到七个月后退出,总共有90多人被他及他的下线欺骗,这些被骗的人有的只买一套,有的甚至买几套化妆品,买化装品的这些钱都交给了最高等级的代理商,他们在根据下限的业绩,给下限分配奖金。分配方式严格按照他们课上讲的,比如其中提成费的分配,一个新会员加入,要交4000元,其中包括买商品的2900元,但这4000元中有500交“国税”,剩下3500元按照会员15%,推广员5%,培训员10%,代理员12%,代理商17%,每个月做一次海外旅游1%,其实羊毛还是出在羊身上,所谓的化妆品根本就不会发到买方手里,更不可能进入流通。
因为李毅家曾经是做生意的,所以要钱没有遇到什么困难,他的父亲一次给他汇了12000元,他一齐买了4套化妆品,然后正式加入传销组织成为了一个专门的推销员,刚开始的一个月,由于盲目自信,骗了5个人一个都没有成功,第二个月也是如此,到第三个月时,李毅成功的把15套拉进来,他赚了3100元钱,第四个月他和他的下线再去拉人,他拿到了2900,到第5个月时,李毅说是个爆发,一个月拿到了7700元钱,李毅的下线逐步的增加到了90个人。
但让李毅痛心疾首的是在这90人中还包括了他的父母亲和姐姐,还有他的二姨夫、大姨哥、干姐夫、大伯、女朋友和四个同学。他说:“在那样的巨额利益的引诱之下,我完全就丧失的自我,陷入了一种发财梦中,父母当初也曾阻止过我,但最终被我用同样的方式“洗了脑”,后来父亲还多次来到辽阳,支持我的传销工作,不久也做到了‘大培’层,被骗的还有我的亲戚和朋友。
李毅说,在所有的传销人员中,有上到家财万贯的老总,也有没有工作的穷光蛋,甚至还有大学生,他们在被“洗脑”后,也完全的陷入发财梦中,一些人为了和家里要钱,不得不编造出花样百出的谎言,如自己被绑架了、出了车祸、患了阑尾炎,最终结果就是从家里骗到上线费,而先于这些人参加传销的“老手”和“领导”们就会在你旁边为你骗到钱出谋划策,传销组织工作甚至细化到了教你和家里怎么说,该打多少个电话。而当这些人家里发现他们是做传销后,有的居然和家里断绝关系,有的和妻子离婚,什么都不要,完全疯狂了。
李毅说,其实这些人都是被传销组织课堂上的“花言巧语”蒙骗了,课堂上说做到代理员就可能拿到月薪1万元,做到代理商月薪可以拿到23.8万元,但由于每个人都可以发展下线,所以代理员手下的培训员也会迅速成长为代理员,有可能一个代理员手下还生长着好几代代理员,而事实证明三代以上的代理员就不能拿到钱了,而培训课上教的只说了前三代如何分配,一般人是意识不到这个骗局的,或者意识到时已经做了很长时间了。
2004年农历7月,也就是李毅离开传销组织的前夕,李毅把自己的网络从辽阳迁到了青岛即墨,但没想到的是,在七个月的时间里,虽然他掌握的产品套数还不少,但实际上多是一个人买多套,实际的的下线人数只剩下了20来个,这些人中只有一两个能说会道的一个月拉上两三个人,疲于拉人入伙的李毅几乎赚不到钱了,但同时他又不得不每天为每个下线拿出6元钱的生活费。这时他突然意识到传销并不是一劳永逸的行当,他决定脱离。
但现实已经和刚入组织时不一样了。李毅说:“不像当初加入之前,组织怕你跑掉,现在上线钱已经交了,被淘汰了没有人会理你,但我已经爬到了第四个级别,骗了亲朋好友甚至父母,已经无脸回家了。”
退出传销的李毅成了家乡的新闻人物。现在,乡亲们都谑称他是“黑社会老大”、“传销头子”,对他的家庭议论纷纷。一些下线开始找上门来,讨要入伙时交的费用,而这时的李毅已经身无分文,所有的钱都已贡献给了传销组织,变卖了他所有家当后,仍远远不够还债。
2004年7月,走投无路的李毅把父母偷偷接到了青岛即墨,开始了背井离乡的生活。他说:“传销真是泯灭人性,让我身败名裂、倾家荡产,老家也回不去了,我真是后悔啊!!”
传销活动毁人心志,打击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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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销组织的“洗脑”,使很多起初的受骗者最终变成了传销的中坚分子 | 作为曾经的传销高层,李毅对传销组织有着深刻的认识。他说:“虽然国家对非法传销的打击力度不断加大,媒体的宣传力度也在加强,但这些对于传销组织来说都是没有用的,因为所有培训都是有针对性的,也就是在你进入传销组织之后就会对其是死心塌地,而对国家的打击置若罔闻,不屑一顾。”
从排斥传销到最后接受,李毅说,除了巨大了经济利益引诱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传销人员已经完全的认为,他们所从事的就是一个合法或者不犯法的经营。李毅回忆说,被骗来的人一般对国家的相关法律并不是很清楚,因此很容易被蛊惑。在他接触到传销组织的培训中,会有一些人在课堂上问培训员传销到底犯不犯法。培训员就会从容地列举出数个答案:一、国家根本就没有立法,听说过土地法、森林法,杀人要犯刑法,但从来没有人听说过反传销法,本来就没有法律规范,犯法又何从谈起?二、所有干传销的人根本就犯不起法,如果犯法我们早就跑了,谁还敢在这继续听课;三、传销员住的都是小区商品楼,如果每天结队进进出出,早就会有人来管了,现在没出问题,所以不会违法。很多人在听完这些后都会被说服。此后,不同的传销网络还会互相串门,让对方的“领导”再次证实传销活动根本就不触犯法律,基本在这之后人人都会形成传销不犯法的共识。
传销不把国家的打击放在眼中,李毅认为还和打击还不足以在传销组织中形成威慑力有关。李毅举了一个例子:2004年,阴历4月份,他们这个传销组织中有500人正在辽阳当地的一家舞厅聚会,结果当晚被人举报,当地警察带着多辆汽车和一些媒体赶来把所有的传销人员从舞厅的二楼全部集合到一楼,其中一个警察对着人们喊:你们还不知道自己上当了啊,赶快散了回家吧,结果引来的却是满堂哄笑。两个小时后,警察和媒体记者扬长而去,没有一个人被抓,结果这件事成为了这个传销组织中的证明警察也不能拿传销人员怎么样的“美谈”。
李毅说,平时警察也进行排查,但碰到了传销组织讲大课,最多驱散或把板凳没收,之后大家再换个地方,重新买桌椅,照样上课。他也曾经单独面对警察,但警察对他也只是规劝,最多太不听话了也就踹两脚,却不敢太过分。他的几个“同学”被警察抓进去好多次,但在警察局他们甚至也敢随便的穿警察的衣服,戴警察的帽子。
当然如果传销弄出了大乱子,警方肯定会追究甚至判刑,但一般来讲,警察盘问时,所有的人都会统一口径说是新来的,还没有加入传销组织,此外,根本没有任何帐目或其它证据可供查证,也就没有办法追究大多数传销者的责任,李毅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