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以前，我们家邻居有个跟儿子住的傅老太太，是个老济南。她与其他老太太的区别之处是，别人穿粗棉布的大襟衫，而她则穿灯芯绒的对襟窄袖衫。老太太高兴时，常给我们讲济南的事情。她说，济南的泉水多，她家门前面有一眼泉，四季不干，还有泉水里养着小金鱼，小金鱼并没有人去捉。最后这一点，是我们料想不到的，因为河里的小草鱼都要被我们捉来的。因此，济南在我的心目中美丽了起来，我想，那是个怎样的乐园啊？

    后来，我经常有机会到济南，慢慢看到它的面目，才发现童年的印象是多么的极端与天真。但要看到济南的真面目也是不易，到底只能是浮光掠影般的印象。

    据史料记载，济南是中华文明的重要发祥地之一，历史文化渊源久远。单从济南的街道上看，一经一纬，有点有线，像张网，将城区定在那里，由它慢慢生长，将根的触角伸向纵深的地方。这些老街道算不上宽阔，两边是高大的树木，柏油路面压得溜光锃亮。在夏天，燠热的风吹过来，树阴就遮一遮，挡一挡，风的温度就降下来，稍稍收起风头，从路面溜过去，把柏油的气味带起来，弥扬到空中。街道的两旁是些胡同样的小街，里面可是个大世界，是济南的内功。

    你站在街道上，可以闻到那么多的气味，有汽车的废气，饭店里的油烟气，街头小吃的香气；在这些浮躁的气味中间，有时候，就那么一瞬间，你会闻到一种特殊的气味，这是种城市的气味，经过了多少年的千锤百炼。这种市气是从那些个小街里飘出来的，躲躲闪闪，藏头露尾的。它这样做，不是因为它上不得厅堂，见不得大世面，而是不屑与那些喧嚣为伍。它是小家碧玉，养在闺中的，适宜给人修心养性。

    走进小街，城市的喧嚣稍静下来，两边是居民区，有的是单门独院，半掩着大门，往里能看到门后面停着的自行车，但听不到人声，不知里面正发生着什么故事呢；还有单位的宿舍楼，大铁门历经风雨的样子，铁门平时关着，开着边门，铁门旁放张椅子，上面有箱肥皂，纸盒上写着价格。偶尔，谁家发出“嘭嘭”的响声，像是在抽打晾晒的被子。市气在这里经年不散，不时地酝酿变化着，这里是它的天地，它可以收放自如，尽情舒展着柔韧的身体。到了下午，收破烂的来了，高声叫着收旧衣服，隔几条街都能听到。有个女人下了楼，把包着旧衣服的包裹扔在地上，收破烂的打开包裹，挑挑拣拣的。收破烂的说了价格，她不同意，说不卖了不卖了，你这个人年纪轻轻的，不实在。蹲下要收拾衣服，年轻人其实相中了货色，连忙赔笑脸，说好商量好商量。价钱说好，女人满意了，她就絮叨起来，一件件地介绍起衣服的来历。那些陈年的故事，和着旧衣服上的气味，混和到市气里面去了。

    济南是泉城，那么多的泉，除了特别知名的，其他的也是难得一见。它们散布在城市里，也许在某个不起眼的旮旯里，默默无闻的，却也是哗啦啦活泼地流着，说着些济南的老典故。明朝洪武四年建成的护城河不知流过了多少泉水啊，济南的灵性是它们给撑着的，千百年一直撑着的。它们不舍昼夜地歌唱，歌声是收敛的，配合着城市心跳的律动，市气在泉水妙灵的歌声里荡涤洗濯，显得爽朗了，纯净了。

    一天早晨，我乘公共汽车去车站，车厢里拥满了人。人们打扮得很光鲜———年轻的女人，穿着得体并不花哨的衣服，举止优雅；年轻的男子穿着白衬衣，打着领带，皮鞋一尘不染，头发上刻意打了摩丝，看上去头发就有些湿，隐隐约约见到白的头皮，清爽得很。

    透过玻璃窗往外看，那些高楼大厦被低矮的楼群簇拥着，铜墙铁壁似的，有种牢不可破的壁垒的表情；济南大街上的行人，好像永远是不多不少，车辆也开得不紧不慢，无轨电车在浓阴的街道上开过，头上的“辫子”轻巧地划过去，不留痕迹；人们从家里出来赶着去上班，却也是不慌不忙，神清气闲，和着城市的节奏。这样的阵势，把那城市的喧嚣先打下去一半的气焰。所以在济南的街上，会感觉到，那喧嚣总是跟人隔一层似的，不那么闹人。

    我想，这就是济南啊，他们的济南，天空、楼房、行人、车流看起来多么相配，展现出令人难忘的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