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编者的话:54年前的今天--1954年5月11日,在青藏高原发生了一件震惊中外的壮举,千里青藏公路在青海格尔木破土动工啦!
当时修建青藏公路的组织者和指挥者是慕生忠将军,他手中的实力仅有资金200万元,全队只有一个工程师,1200名由驼工转为筑路工的农民,3000多件笨重的铁锨、镐头、钢钎、大锤之类的工具,没有任何现代化装备。他们为了给百万翻身农奴造福,为了让和平解放的新西藏各项事业获得发展,以千难万险无阻挡的大无畏精神,创造了人间奇迹,仅仅用了短短的七个月零四天,到1954年12月15日,就把青藏公路胜利修到了拉萨。12日25日在拉萨召开青藏公路和康藏公路通车庆祝典礼大会,藏族同胞倾城出动,人们望着数百辆披红戴花的汽车,高兴得热泪挥洒。藏族人民盛赞两条公路是"金色的飘带"、"幸福的金桥"、"五彩放光的路"。
这篇《将军之路》长篇报告文学,选自张荣大的《我与新闻30年》一书,是张荣大在新华社青海分社当记者时写作的,虽然20多年过去了,至今读来仍有一种振撼力。它如实地记录了西藏发展的一个里程碑,用雄辨的事实说明了西藏自古是中国领土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西藏自和平解放后的发展是前所未有的。看看这篇报道,对那些熟悉西藏历史和发展的人来说,可以温故而知新;对那些不熟悉西藏历史和发展的人来说,可以从中增长见识。
一辆"北京"牌越野吉普车,裹带着满身风尘,飞驰在从甘肃敦煌通往青海格尔木的公路上。
汽车里,坐着一位头发花白,年纪70开外的老人。也不知是因为岁月艰辛,还是由于生活磨难,老人的脸上过多地布满了曲曲弯弯而且又粗又深的皱纹。别看老人年事已高,却精神矍铄。一路上,他异常兴奋地与同车人谈这论那,但三句话总离不开"路"。每当话题集中到相当年他们如何如何在"世界屋脊"上修建青藏公路时,老人就激动感慨不已,脸上那纵横粗深的皱纹仿佛都舒展开了。
这位老人居住在兰州市靠近黄河岸边的一条僻静的小巷深处。多年来,他过着一种近乎隐居的生活,除了受"审查"、挨批斗的那些日子引起周围人们的注目外,他的名声差不多让风云多变、急速流逝的岁月给淹没了。
然而,老人的大名,在拉萨,在西宁,在格尔木,在唐古拉,在2000公里青藏公路线上大大小小的食宿站和道班-房里,却一直被人们广为传颂,受人拥戴。青藏高原的各族人民不会忘记您啊,修建震惊中外的青藏公路的组织者和指挥者--慕生忠将军。
现任甘肃省政协副主席的慕生忠,千里迢迢、风尘仆仆,跑到这海拔3000米的茫茫大漠里,干什么来啦?
长活短说。1959年,由于当初彭德怀支持恭生忠修建青公路,他们之间有几次密切的工作往来,彭总遭受错误批判,慕生忠被株连,被打成彭德怀"黑线人物",罢了官,强行从格尔木送回兰州。时间的车轮无情地转动着,一晃,20年过去了。1979年,当慕生忠得到平反通知时,将军他已经是一位69岁的白发老人了。
当时慕生忠正住在兰州部队总医院里,在不到1个月的时间内他连续动了4次手术,身体极为虚弱。
一天,中共西藏自治区党委书记热地同志来到医院看望慕生忠。
"我在西藏可没有做错事呀!"慕生忠声音微弱然而却是坚定地说出了埋藏多年的心里话。
"您老人家何止是没有做什么错事,您是为面藏建设立了大功劳的呀!"热地紧紧地握住慕生忠的手。
20年,整整20年,慕生忠没有听到这么温暖贴心的话了,这位年近70的老人,竟禁不住老泪纵横。
组织上询问慕生忠有什么要求,他吃力地说:"等我病好了,我要到青海去一趟,再看一看阔别20年的格尔木和青藏公路,今生就死也瞑目了。"
3年之后的1982年夏季,慕生忠恢复了健康,去青海终于成行了。
汽车翻越连绵起伏的群山,横跨浩瀚如海的戈壁,突然驶进了一片望不到边际的不毛之地,就像是闯进了碧波起伏的汪洋大海之中。大地似刚刚翻犁过的土地,呈波浪状,大有后浪逐前浪之势。平坦宽阔的公路,黑油油,光滑滑,能与新修的柏油马路相媲美。此时,汽车正行驶在我国最大的察尔汗盐湖上。这段31公里长的盐湖公路,就是闻名的"万丈盐桥"。是湖,是桥,怎么不见湖水荡漾?察尔汗盐湖是柴达木"聚宝盆"中一颗璀璨的明珠。它的面积5856平方公里,湖内汇集了约500多亿吨氯化物,是钾镁盐矿的巨大宝库,大有希望成为我国一个盐化学工业基地。据考察,几百万年前,柴达木盆地还是一片汪洋大海,由于地壳运动,几经沧桑,后来柴达木盆地的气候逐渐由潮湿变为干旱,湖水被长年蒸发浓缩成一层比一般土质还要坚硬一倍的盐盖,在几十厘米至一米多厚的盐盖下面是深达一二十米的结晶盐和晶间卤水,公路实际上是浮在水面上的,故得名"万丈盐桥"。这座"万丈盐桥",就是当年慕生忠将军领导的队伍修建的。
慕生忠正绘声绘色地描述当年修建"万丈盐桥"生动场面时,突然有人打断他的话说:"快看!快看!前边是不是格尔木?"
像条件反射那样,慕生忠一下子激动了。他匆忙反问:"格尔木在哪里?在哪里啊?"
稍时,慕生忠才定下神来,他举目眺望,只见海天之间有一群"飘浮"的建筑物,有的像高楼,有的似战舰,还有的如同一列车队滚滚而来。噢!那不是格尔木,是盐湖上奇特的"海市蜃楼"的壮景。因为盆地在群山环抱中,水蒸气不容易散去,由于光线折射的原因,远处的沙丘和房舍好像都离开了地面,而汽车也好像开上了天空,平地上的一小堆土块会放大成耸立的高山。
慕生忠呆呆地凝望着这盐湖上奇妙的"海市蜃楼",思虑不知不觉地被拉进了回忆的汪洋大海之中,他感情的潮水汹涌澎湃,思绪迭宕不羁,眼前变幻着一幅又一幅壮烈场面。
路!路!路!
1951年7月21日,一支队伍离开兰州,向拉萨进发。慕生忠是这个独立大队的政治委员。
这是一支错错落落的队伍,有军人,有地方干部;有汽车,有骡马,有牦牛,有骆驼。队伍浩浩荡荡,途经西宁,进抵湟源。出湟源城,著名的日月山横立在人们面前。
日月山,山势不算十分险峻,却有一段步履维艰的路,走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踩在海绵上。汽车失去了威风,一辆辆陷进了烂泥里,呼哧呼哧地喘粗气,原地打滑,开不出来。驾驶员们爬到车底下,滚得满身泥浆,硬把木板塞进车轮下垫实。干部们一个个跳下车,挽起袖子挖土,搬石头,叫起劲来拼命地推车,劳动号子此起彼伏,歌声震荡空旷的山谷。
登上海拔3300米的日月山顶,前方展现出一片宽广无垠的大草原。向前看,天苍苍,野茫茫,飞沙走石真荒凉。日月山的名字与美丽神奇的传说联在一起。慕生忠面对辽阔荒凉的青藏高原,不禁想起文成公主进藏的动人故事。传说,早在1000多年前,唐朝为了加强同吐蕃的友好关系,唐太宗李世民将文成公主婚配给吐蕃赞普松赞干布,公主带了丰厚的嫁妆,各种珠宝,绫罗绸缎、家具器皿,以及书籍、药物、谷物、蚕种、许多工匠、25个侍女、一支乐队,吹吹打打,浩浩荡荡离别长安踏上了去吐蕃和亲的道路。他们晓行夜宿,一路艰辛,来到青海湖畔。公主举目遥望前程,白雪皑皑,路途茫茫,千里荒原,渺无人烟,于是思乡恋亲之情油然而生。公主从长安动身时,父王赐给她一面日月宝镜,这宝镜魔力巨大,白天用镶有金日的一面,夜间用镶有银月的一面,只要对着长安的方向,就会看到长安的一切。这时,公主不由自主地拿起日月宝镜,照见长安熙熙攘攘的街道,金碧辉煌的宫殿和面带泪痕的亲人。对故乡的依恋和对亲人的思念,使公主留恋辗转,不想继续前进了,怀念亲人的泪水情不自禁地滚滚而下,流成了倒淌河。忠诚的使臣,劝导公主以藏汉友好、大唐兴盛为己任,使她猛然醒悟过来。公主毅然将日月宝镜丢掉,宝镜顷刻化为巍峨屹立的日月山,挡住了公主回首望乡的视线。公主把随身携带的一些珠宝撒在青海湖中,立时变成了海心山、鸟岛等湖中的岩石,大雁从鸟岛飞起,说是到长安给唐王报信去了。从此,公主放眼万里高原,一心一意奔向圣地拉萨。
青藏高原,冰峰林立,雪山连绵,湖沼遍地,江河纵横,海拔大都在3000以上。这块空气稀薄,人迹罕至的土地,千百年来以交通闭塞而使人触目惊心,许多探险家也望而生畏。可是,远在唐代,一个弱女子,竟能冲破禁区,完成世界屋脊上艰难而漫长的旅行,建树汉藏友好大业,这是何等的奇迹。今天,共产党派队伍进西藏,更是史无前例的伟大事业,眼前的困难当然算不了什么了。进军西藏的第一关已经胜利通过了,前方有再多的关山险阻也休想阻挡住部队前进的步伐。我们一定要胜利到达拉萨,还要探索出一条新的路线,把公路修到拉萨,把汽车开上世界屋脊,让这块神秘的大地永远结束与世隔绝的局面,实现全中国各民族团结大业。慕生忠站在日月山头,激情满怀,浮想联翩,他挥笔疾书,写下了这样的诗句:
日月山啊,日月山,
海拔三千三。 回头看,有人烟;
向前看,青草滩, 一望无边。
文成到此曾留难, 我今进藏经此过, 进入草原第一关。
部队在柴达木南缘重镇香日德休整后,开进莽莽的昆仑山区,翻越海拔5300米的诺木岗山,进入了果洛。
8月,绿油油的草原,空气清新,百花盛开。可是,老天却像娃娃脸,变化无常。一会儿青空万里,阳光洒满草地;一会儿风云突变,阴云密布,倾盆大雨笼罩草原;霎时间,又狂风大作,雪花飞舞;一转眼,雷声催动冰雹,劈头盖脑打下来……部队迈着沉重坚定的步伐翻山越岭,向黄河源挺进。
黄河,是我国第二大河,是中华民族的摇篮。在黄河源地区,黄河像一条蓝色的哈达,从东南向西北漂流而去。当年文成公主进藏时,松赞干布曾带着他的强大的禁卫军驻营"柏海"(即今扎陵湖和鄂陵湖),等候行亲迎礼,这里是进藏的一条古道。可是,在黄河源却有一段烂泥滩,天寒地冻时容易穿越,而夏天泛浆就难以通过,真要费九牛二虎之力,担相当大的风险。人一踩上这烂泥滩,就没到膝盖,越挣扎越往下陷,越往下陷越挣扎,闹不好就会丧命。
慕生忠率领队伍过这块30多公里地的烂泥滩,可遭了大罪。先头部队赶着1000多头牦牛和骡子一进烂泥滩,人和牲畜都不能自拔,一场惊心动魄的博斗展开了。牦牛还好一点,它腰圆体宽,力气大,陷进烂泥里,能够不紧不慢地挣扎出来。而骡子腰长,蹄子小,性子急,扑达扑达几下子就陷下去憋死了。旷野上,响彻着人们声嘶力竭地驱赶牲口的吆喝声和牲口垂死挣扎的吼叫声,听起来多么惨烈啊!这一天,有400多头骡子葬身于烂泥滩。人们过烂泥滩,哪里是走过去的,是连滚带爬过去的。人在烂泥滩里挪不上几步,就累得气喘吁吁。有的地方实在难以举步,人们便躺在地上滚着前进,这样身体接触面大,不大容易陷下去。1000多人分成几排,前后互相照应,在烂泥滩里滚上一段,累了就躺着休息一会,个个都滚成了泥人,谁都认不出谁来了。
就这样走一段,滚一段,拼死拼活一直到夜里10点多钟,才算找到一块泥水较少的地方。人们拖着疲惫的身子,用驮架和物资搭起一个露天大铺。高原的夏夜,寒气逼人,大家都已精疲力尽,可是兴致仍然很高,你一言他一语地议论说:"今晚的集体宿舍真美!""青天给我们当被子!"
"草滩是我们的大地毯!"
"黄河为我们伴奏!""星星给我们照明!"……欢笑声在草原的夜空中飘得很远很远。不一会,鼾声代替了笑声,草屋又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慕生忠没有丝毫睡意。他半倚在铺上,仰望满天星斗,回顾几天的行程,苦苦思索着:"这条路线,凭着我们战土勇敢顽强的忘我牺牲精神,可以冲击过去。然而,要沿着这条路线修公路,那付出的代价实在太大了。路啊,路,从哪里才能找到通往拉萨的理想之路!"
西北独立之队艰难跋涉近四个月,在10月底的某一天,终于与西南进藏先头部队胜利会师拉萨。西藏和平解放啦。
古城拉萨一片欢腾,苦难的藏族同胞倾城出动,奔走相告,迎接亲人解放军,欢庆西藏和平解放。这场面,比当年吐蕃人迎接文成公主入藏更盛大,更令人兴奋。
千百年来,藏族人民一直向往光明幸福之路。可是,在那暗无天日的漫长岁月里,横在他们面前的却是无穷无尽的灾难。农奴们被当作商品出卖、抵押、赌博、转让,还会遭受挖眼、割鼻、抽脚筋、剁手、刖脚,甚至剥皮、活埋、砍头等酷刑。
和平解放不久的拉萨,仍然处在封建农奴制的黑暗统治下。清晨,慕生忠与随从人员走上街头,去了解社会,体察民情,巍峨的布达拉宫,倚山耸立,殿堂层叠,金顶在朝阳映照下,闪烁着刺目的光芒,一派雄浑气势。而在布达拉宫脚下,却是一个悲惨的世界,垃圾粪便比比皆是,污水横流,蚊蝇乱飞,到处散发着呛人的臭气;街头巷尾,衣衫褴褛的乞丐伸着黑瘦的双手沿街乞讨,骨瘦如柴的孤儿和野狗争啃富人丢弃的骨头,被挖掉双眼、剁去手脚的残废人随时可以见到……
拉萨,号称圣地的拉萨,竟有1/5的人过着乞丐生活。慕生忠发现在拉萨街头一个阴暗的角落里,有几户从新疆流落到西藏来的哈萨克人,他们住在几项风雨飘摇的破烂不堪的帐篷里,靠乞讨度日。在离帐篷不远的一堆垃圾上,还躺羞一个赤身裸体的啥萨克族小男孩,凛冽的寒风不时掀动他身上披着的一块满是窟窿眼的破毡片,冻得他蜷缩着瘦小的身体,紧紧地与野狗偎挤在一起。他蓬乱的头发上沾满杂物,身上还爬动着虱子。
目睹这悲伤凄凉的情景,慕生忠心里似万把钢刀乱搅一样痛苦难忍,他在心中大声疾呼:"西藏人民在受苦,兄弟民族在挨饿,高原解放了,世道变了,我们共产党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仍在受苦受难吗?必须尽快让他们有吃,有穿,真正过上人的生活。"
慕生忠把了解到的情况向中共西藏工委作了详细汇报,他非常同情这几户背井离乡从新疆漂流到西藏来的哈萨克人,更可怜那个赤身裸体与野狗睡在一起的哈萨克族的小男孩。西藏工委决定救济每户哈萨克人200元,并同意慕生忠收养哈萨克孤儿沙塔尔。一天,慕生忠又来到沙塔尔躺的垃圾前,他是接儿子来了。他笑容满面地走近沙塔尔,和蔼地问道:"沙塔尔,你愿不愿意跟我去,做我的儿子?"沙塔尔瞪大眼睛,胆怯地不敢正视慕生忠,身子不住地往后挪,他的眼神里还流露出怀疑的目光。自从父母死后,他孤苦伶仃一个人,没过一天好日子,还受别人欺负,他不相信天下还有疼爱他的人。这时,周围的哈萨克人齐呼啦地围拢过来,劝道:"可怜的沙塔尔,去吧,去吧,他是一个顶好顶好的人,跟他去就不会再挨饿了。"听说能吃饱肚子,沙塔尔黄瘦的脸上飞过一丝笑容,他眼睛眨巴了两下,用舌头轻轻地抿了抿干涩的嘴唇,咽了一口口水,仿佛要美美地饱餐一顿似的。这两年他已经忘记吃饱肚子是什么滋味了,有时睡梦中他狼吞虎咽地吃着烤得香脆的略带咸味的馕,啃大块的手抓羊肉,吃得是那样的香甜,总觉得不管吃多少,始终也吃不饱,饭量大得简直能吃下一只羊,惊醒时原来是一场梦。肚子饿得咕咕叫,沙塔尔多么盼望有一天吃饱饭,那怕是饱饱地吃上一顿也好。
"沙塔尔,愿不愿意跟我走啊?"慕生忠再次问沙塔尔时,沙塔尔扫视了一下人们的笑脸,他相信今后吃饱肚子是真事了,人们不是骗他。于是他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终于开口说:"我愿意跟你去,做你的儿子,你叫我干什么,我都能干。"慕生忠一把将沙塔尔揽在怀里,爱怜地抚摸着他那蓬乱的头发,喊了声:"沙塔尔,我的好儿子!"两行热泪便滴滴答答掉在沙塔尔的身上。沙塔尔刚刚喊了一声"爸爸",就哇哇地哭开了。哈萨克人看见这情景也都抽泣起来,他们边抹泪边说:"沙塔尔真是交了好运了,他一步登上了天堂!"沙塔尔苦尽甜来,他由一个无依无靠的街头流浪儿,一下子成了将军的娇子。
[1] [2] [3] [4] [5] [6] [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