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运涛 (黑龙江) “老领导”就是以前的领导,每个单位都有很多,但俺单位的“老领导”绝对够“老”,他是本地人民政府成立时单位的第一任负责人,那时共和国还没有建立,所以无人比他资历更老。
俺回东北老家参加工作时,他刚离休。虽然离休,身体很好,精力旺盛,俺们单位抽调工作组要去某县检查,汽车上有空位,他说要搭个便车去县里会老乡。
在车上听同事聊天才知道,他当俺单位领导时,工作中发现有问题需要解决,去某县某乡,他从来是立即就走,连家也不通知,因为他的洗漱用品就放在办公室。那时虽然有了小汽车,但路并不好,去最近的县,也要跑大半天时间,不可能当天回来。而且家中都没有电话,他老婆孩子也养成了习惯,如果“老领导”没有回家吃饭,十有八九就是出差了,那时粮票有限,全城也没几个饭店,除了家也没地方吃饭。
我们去的这个县,在解放初,全县才一两千口人,是国家有计划的从山东移民和后来跑盲流,才发展到几万人口的。以山东人居绝对多数,很多村都是从山东同一个县来的移民建立的,所以一些村名就是山东的县名。在东北这疙瘩,听到地道的山东话,就一点也不足为奇。时有外地人来东北,到处听人讲山东话,感到奇哉怪也,不知自己究竟身在何处。
我们检查组去工作,“老领导”就去会老乡,午饭前我们回来,总看他与人唠得笑逐颜开,少不得让他老乡与我们一起吃饭。因为东北的山东人太多,同一个省的老乡不算最亲,籍贯同县的才叫纯老乡。“老领导”是黄县人,如果以山东省算,桌上大多数是老乡,但按县算就不多了,只有招远、掖县的,因为邻近黄县,勉强扩大为“老领导”的老乡阵线。
那时我们出差还没有当地接待的习惯,招待所基本是按补助费标准安排饭菜的,每日三餐伙食费四元钱,正是补助费的数额。晚上结束工作,也没别的娱乐,大家都想来两口,就自己掏钱加两个菜,烫几壶烧酒。采取的方式是轮流坐庄,本来“老领导”是私事出来,没有补助费,大家不想让他掏钱,可实际上他却连连坐庄。我们拗不过他,他说“俺山东人就这脾气!”
“老领导”年龄最大,喝酒却最实在,不比大家少,尤其愿意攀老乡,甚至听到招待所的工作人员中有老乡,也找到桌上喝酒,并由这个老乡又引出其他老乡,虽然大家都在东北,谈的却都是家乡的事家乡的情和各自回家乡看到的变化,为那浓浓的乡情而推杯换盏,开怀痛饮。
“老领导”其实不单是会老乡,他比俺们还忙呢。他喜欢中医,随身带着一套针灸的工具,如果听说谁有了什么毛病,他都会帮助针一针,灸一灸,讲一讲养生的原理和中医诊治的知识,有时也开一开药方。除了认老乡,就是帮人治疗,发现哪里有老乡,他都登门去见,说不是公事坚决不坐我们的工作用车,找老乡时也会发现需要他治疗的病人,他就地帮人针灸,有时已经到了下班时间,还有需要的病人没接受治疗,他就会带回招待所,一起吃饭,饭后继续治疗。
我们白天工作,饭后休息,而“老领导”白天替人诊病,晚上也不得闲,来者不拒,且分文不取。
他说:“我是国家干部,拿着公家的工资,退休了给朋友看点病,就费点时间,花点力气,也没用啥东西,哪里能要钱呢!何况有这么多山东人,离家在外,遇见就是缘分,我们山东人相聚在东北,也是‘他乡遇故知’,人生四大乐事之一,谈钱就远了。”
“老领导”退休了并没有回到山东的家乡,而是留在了黑土地,带着一口地道的山东腔,留在东北的不只是他的人和声音,更有厚道而纯朴、侠义而热忱的山东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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