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西峰

    有一块美丽的小菜地永远生长在我心里。

    我生在山东一个人均不足一亩地的农村，1981年秋收前几乎所有的村民都要为吃饱肚子发愁。地少产低，缴公粮后，所剩寥寥，细粮不足两个月，秋粮也就四个月。就是刚刚麦收后，家里有点细粮，谁家也舍不得吃上一顿纯白面饭。我家比较典型的做法就是面叶与地瓜干一起煮，三分之一的面叶，三分之二的地瓜干。过年了，总要吃几顿饺子，饺子皮却是白面与玉米面的混合面，又厚又硬。秋收后，人们留下够喝玉米粥的少量玉米，其余都换成地瓜或地瓜干以果腹充饥。农闲时节，人们都起得很晚，为的是省一顿早饭，中午吃饱玉米粥和地瓜干，晚上抿一碗中午剩下的玉米粥就算晚餐了。孩子们一个个都瘦瘦的、矮矮的，没几个乐意和上得起学。1981年麦收以后，我们村彻底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从此人们走上了温饱之路。1982年春节后，我们家承包了一块不足二亩的菜地，由此我们家的日子开始了日新月异的变化，这块小菜地也就成为我家的福地。

    这块小菜地，让我家走向富足。1979年8月，我要到镇上读高中，父母下大决心为我做了一身新衣服。尽管当时天气还比较热，考虑到秋天快到了，这身衣服还是厚厚的。另外，男孩大了，没有内裤，也要穿得厚一点。八月的天气还是很热的，汗流浃背很容易浸透衣服，两天出白碱，三天酸臭味。没有其他换洗衣服，只有晚上睡下后，老母亲赶紧给洗一把，第二天我还在睡梦中，老母亲就早早起来看一看衣服干了没有，不干，就在我起床前用火烤干，当我穿上衣服时仍存着火熏的烟味。没有钟表，搞不准时间，唯恐耽误我上学，老母亲有时一夜起来好几次，整夜都睡不踏实。老母亲半蹲着给我烤衣服，被呛得泪鼻直流的情景至今历历在目，令人心酸。当时，我的家境算是比较好的，能够有身完整的衣服，很多同学连身完整的衣服都穿不上。春秋夏还好过，冬天难熬啊，脸、手、耳、脚冻伤成疮，皆是平常事。1981年初夏，正处青春生长期的我，由于准备高考，学习非常紧张，加之营养不足，得了严重的胸膜炎，几乎辍学。

    我家承包小菜地后，生活质量迅速发生变化。春菜一上市，父母就计划着为我更换春衣、准备夏衣，无换洗衣服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而且不时购买面粉和肉蛋，隔三差五单独给我改善生活，一来保障身体健康，顺利参加高考；二来增加营养，提升身高。1982年麦收后，细粮能够自足有余，我家的日子进一步丰裕，逐步购置衣柜、钟表、自行车、收音机、电视机等，以至翻盖新房。

    这块小菜地，让我安心求学。恢复高考的政策，让千千万万老百姓的孩子有了上大学的机会和希望。1982年9月我顺利地考上曲阜师范学院，这块小菜地就成为供给我潜心读书的基地。当时，国家为大学生提供了基本的生活条件，学费也不高，但是对于一个没有其他收入的农村家庭来说，仍是一个难过的坎。我上大学，父母没有感到特别的为难，就是因为有这块活泛的小菜地不间断地提供一些收入。农村孩子饭量大，刚上大学时的定量供应不够吃的，需要补充五到十斤粮食。老父亲把小麦买到粮所，换四五十斤粮票，骑二百多里路的自行车送到学校，住一夜第二天一早返回。老父亲舍不得坐长途汽车，为的是省下十来块车票钱留给我用。在以后的四年中，老父亲每学期都带些吃的和零花钱，骑车到学校看我一次。老父亲这样做的主要目的是亲眼看一看儿子的身体是否健康，在自己不再惦念儿子的同时，也督促儿子安心读书。老父亲骑车到学校看我累得精疲力竭却强打精神的样子，看到我身体好好的且安心读书又心满意足的神情，二十多年来时常浮现在我的脑海中，始终是我坚持不懈努力学习、兢兢业业做好工作的重要动力。

    这块小菜地，让我体验稼穑之艰辛。暑假回到家里，我很是纳闷父母总是在夏日中午太阳最毒的时候锄地，那晒、热、闷真是难以承受。后来帮着一起锄地才知道，在太阳比较毒的时候锄地，一可以保墒，二容易灭草。看着父母锄地，亦步亦趋地跟着学，总是又慢又累，还常常锄掉菜苗，锄不掉杂草。父亲告诉我锄地的三字诀："快下锄，慢点拉，平回搓。"快下锄，能够使比较平板的锄下到土里，锄掉草根，否则只能锄掉草叶；慢点拉，既能避免下到土里的锄再浮上来，又能保障准确地锄草不锄菜苗；平回搓，既能把锄起来的较大土块搓碎，又能把锄下来的草翻个个，草根露出地皮，让太阳把锄下的草晒死。在与父母简短的共同劳作中，亲身体验"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的情景及其艰辛的同时，我也渐渐了解一些蔬菜的习性，黄瓜喜大粪，土豆爱柴灰，韭菜好羊粪，青椒要通风，芹菜不重茬，番茄怕急雨，等等。

    有一年夏天，父亲的腰病犯了，不能下地，不能赶集卖菜。眼看着大量的蔬菜不能上市，要烂在地里，那焦虑和心疼都凝缩在父母紧蹙的额头上，二老不好意思张口让我这大学生去卖菜。我主动请缨，父亲说自己种的菜不必抗价，问一问行情，便宜点，卖掉就行。我与母亲拉着菜赶到集市，问了问行情，就卖起来，我不会使称，常常算错账，惹得人笑，买菜的人看我不像卖菜的，也不在乎斤两，看着差不多丢下钱拿着菜就走，很快就卖完了。回到家里，父亲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连续几次赶集卖菜，学会了喊价、称称、打捆等"技巧"，算账找钱也流利多了，但每次都累得口干舌燥，腰酸腿疼。俗言道："人勤地不懒。"种菜比种粮收入高很多，而付出的劳作也要多几倍，一年到头，父母都要在小菜地里耕耘、忙碌，几乎没有忙闲之分。

    这块小菜地，是美丽的农家乐园。小菜地在村北一里许，她的西边有一条自北向南的小河，雨水多的年份，常年流淌着清澈的山水。小河在流经小菜地处缓缓地拐了个弯，形成自然的浅水湾，小菜地装扮着浅水湾，浅水湾映照着小菜地，小菜地显得更加优美文静，浅水湾则更显灵性和飘逸。春天到了，黄澄澄的黄瓜花，白皑皑的萝卜花，浅紫红的茄子花，嫩绿绿的番茄花，亮晶晶的豆角花……竞相开放，争奇斗艳，引得蜂鸣蝶舞，群鸟欢唱，在绿油油的麦苗和青葱欲滴的倒柳映衬下，小菜地更加生机盎然，惹人心醉。在农田劳作的人们喜欢到这里喝茶休息，交流信息，沟通农技。夏天，玉米迅速长成青纱帐，在小菜地里耕作，好似沉浸在绿色的海洋里，青翠青翠的玉米叶，微风吹来沙沙响，散发着浓浓的、无穷的青香，沁人心脾。夕阳西下，一家人坐在菜棚旁，一壶清茶，几盘青菜，数盅小酒，闲话农桑，盘算未来，几分醉意朦胧，其心悠悠，其乐融融，了却一天的疲劳，听着玉米嗑嗑喳喳的拔节声进入美好的梦乡。

小菜地记录着我家的沧桑，镌刻着父母的辛勤劳作，承载着党的富民政策。我时常以感恩的心情去探视小菜地，感恩父母的养育，感恩小菜地的滋养，感恩使我们丰衣足食的联产承包责任制，感恩使我们能够翻越"龙门"的高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