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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历山东】重逢孔庙桧
( 2008-08-28 08:44 )
来源:齐鲁晚报
 

    这次来曲阜孔庙,我心想的第一件事不是看大成殿上盘着龙的柱子,偏偏就是这株孔庙桧。

     文/徐城北

     我进入孔庙后,急匆匆向左拐弯,果然看见临墙处竖立着一块石碑:“先师手植桧树处”。石碑旁有一株不算高大的树,它就是我要寻找的孔庙桧。当年读过明清之际的散文作家张岱的《陶庵梦忆》,其中就有这一篇“孔庙桧”,说它是孔子生前亲手种植。它挺立在院落的一角,无言地占卜着世运。文章中说,它占卜了春秋以来几乎所有的朝廷命运,几乎无一不准。于是这一来,帝王也无不信它了。心中有了感应,就找它来算命。记得我十多年前第一次来孔庙时,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找它。那导游很奇怪,奇怪以我的年龄算,不该有这样额外的请求。导游问我何以知晓这株树,我答以张岱的《陶庵梦忆》。导游点头,说这本不在我们的解说词中,但看在您这样的执著,我破回例吧。于是领我来到了这个地方。树已经很老,枝叶残破,我默默温习着张岱的文字,想象着他当年来这里的情景。

     说也奇怪,那次我走了不少地方,看了不少神圣的事物,可能记住的就是这一棵默默的树。我想起我父母解放初期在北京买下的三合院。院中一左一右有两棵海棠树。我们刚入住时,它枝繁叶茂,开很大朵的白花,结很大的白色果实,很甜。可我父母后来在政治运动中无辜落网,这两棵树就渐渐长虫。学农出身的父亲最初给它打农药,后来运动弄得无暇顾及,树木就渐渐枯萎。等1976年地震后,我在院子里搭棚,嫌树碍事,把它连根锯断,从中流出一股股的黑色汁液,原来它早被蛀空了。我更想起父母的邻居,著名的国画家陈半丁老先生。我们住在同一条胡同中,我又与他最小的儿子同学,于是熟上加熟了。半老是“文革”初期被迫害而去世的。他院中有两棵非常高大的槐树。“文革”中期我从新疆回来探亲,曾进入他家找我的老同学,于是陡然发现左边那一株老槐树的顶尖枯萎了,半老儿子告诉我,从老爷子一去世,这树就一天不如一天。又过了若干年,我又遇到老同学,得知他决心继承老爷子绘画的手艺,而院中那株早已枯萎的槐树,却又在一房高的位置,重新滋生出若干枝条。老同学讲,如果我父亲那同胞兄弟不死,如果是他决心学画,那些枝条或许就会从树的顶尖冒出。我是老爷子的老儿子了,从半腰冒出合适;如果是他孙子辈想学艺,就会是从根部冒出新芽……我后来,读过章含之写的《跨过厚厚的大红门》,其中她与乔老爷的爱情,不是也得到院子当中许多树木的见证吗?梨树,柿树,以及其他,章含之饱含泪水写过了,我相信读者或许也都记住了。

    这次来曲阜孔庙,我心想的第一件事不是看大成殿上盘着龙的柱子,偏偏就是这株孔庙桧。但见到后我很惊奇,它为什么变小变瘦了呢?问过导游,才知道十多年前的那一株早就死了,死之前从根部滋生出这条新的副根。等老干枯死后,这新根慢慢取代了老干,就在原地逐渐长大,成为了今天这个样子。导游说,如果孔子当年手植的还活着,那得老成什么样子,不得成精了?导游肯定地说,如今这株孔庙桧,其实是第五代的树。我由此想起国学,想起《论语》,想起传统文化,想起其中的种种,也都应该伴随时代的前进,而不断有主干根部滋生副根。似乎也只有这样,过分老的东西才能不会真正变老,才能与时俱进,不断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