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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分钱的往事

2018年10月09日 15:04:14 来源: 新华网

  作者:张柯

  故事发生在一位画家身上,时间是在上个世纪的1962年。不过在当时它算不上个故事,充其量是个事。

  故事的主角是花鸟画家郭志光。那一年,高中毕业的郭志光欲报考浙江美术学院。当年浙江美院的招生简章要求,考生必须将自己7到8幅画作和高中文凭寄到学校,学校通过后向学生发出准考证,考生凭准考证到校“艺考”。郭志光看到招生简章后赶到邮局,打听从山东到浙江最快的邮寄方式,答复是平信最快,“好的话三天就到了”。如果走挂号呢?对方回答:走挂号得六天。郭志光心里盘算,平信三天到杭州,学校如果通过,三天将准考证寄回,自己赶到杭州的时间也是三天。也就是说,按校方要求,山东小伙从取得考试资格到参加考试,时间满打满算是三个三天。

  摆在郭志光面前最大问题是,他的画作必须保证在第一个三天寄到杭州。他连夜凑够了八幅画,保存在同学家中的画也被他取了回来。第二天他花了8分钱将画作与文凭打成一个卷发往浙江美院。平信果然最快,在第二个三天里郭志光收到学校寄来的准考证。在一位黄姓老师的资助下,寒门学子登上了火车,他坐的是慢车。从潍坊到济南,从济南转车去浦口,从浦口坐船到南京,从南京下船的地方坐马车到南京站,再乘火车到上海,然后转车奔杭州,一路慢车一路慢行,铁路公路皆走,陆路水路兼程,从未出过远门的郭志光在第三个三天里赶到杭州。他现在还记得清楚,那是个星期天的中午。考试则在第二天上午进行。一切有如神助,在现场命题作画中,他顺利通过了艺考,那年浙美花鸟画专业招生名额一共才5个。又是多少年过去,毕业留校任教的郭志光调回山东,作为山东工艺美院的名教授驰誉齐鲁画坛。

  回忆这段往事的时候,郭志光老师依然是感慨的,“好的话三天就到了”,若是不好的话呢?当初他想都没想过。六天时间里,夹着文凭和准考证的平信穿越鲁苏沪浙,邮路的繁复曲折与郭志光赶赴杭州的路程完全一样,一去一来的六天时间里,夹着希望的平信飞过山山水水,托起一个学子的画家梦。

  平信穿越鲁苏沪浙,寄丢了怎么办?三天到不了怎么办?三天寄不回怎么办?在当时人们的观念里,没有这么多怎么办。在那个时代和比那个时代更早的时代,在人们心目中,邮局代表的就是国家,国家不会让信寄不到地方的。作家张炜最近在济南一个文学讲座中说:我们过去听到过很多这样的故事,不知有多少邮递员想尽千方百计让“死信”复活。让“死信”带着活人的牵挂送达收信人,在他们看来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寄信人文化程度参差不齐,许多“死信”的信封上的地址写的只是一个大概,信封上错别字也少不了,可是这些困难似乎总挡不住邮路的畅通。正因为如此,即使在古代,“抵万金”的家书才能穿越“烽火连三月”的时空,沟通起两地亲人的生生死死。张炜告诉笔者,他给朋友寄书多用特快专递,朋友有时候却收不到,多花了钱东西还寄不到地方,事情就是如此烦人。而在遥远的1962年,正是三年困难时期,由于政府决策的失误,到处缺钱少粮食,邮局人员却明白无误地告诉郭志光平信最快,让他少花钱办成事。

  我有位在高校工作的朋友,是位学者。他有个大画家朋友,在外地工作。那年,画家给他画了幅画,画好了却不敢寄给他,嘱咐他到北京出差的时候途中下车,到家里拿画。我的这位朋友给我幽默道:咱哪敢张嘴要他的画啊?一幅画就是四室两厅。是啊,别说四室两厅,画家的画就是值一室、值一厅,真不知道现如今还有多少出名的画家敢把作品放到邮路上。笔者写下这篇文章的时候,没有一点刻意贬损邮政部门的意思,我订阅的报刊是通过邮局来投送的,我收发的绝大多数邮件是通过邮局寄送和接收的,出问题的时候真不多。就在世风不那么乐观的当下,还是涌现出像王顺友那样“马班邮路”上的英雄邮递员,他们的壮举照亮了崎岖不平、危险万端的高原邮路。但是,必须承认,腐败无孔不入,邮政无法独善其身。这些年考生没有按时收到录取通知书而遗憾终生的新闻也是常见于报端的。

  《文汇报》9月16日发表一篇新华社通讯,题目是《谁泄露了上千万公民信息》,文章的副题是“电信、银行、医院、学校等单位人员加入偷窥个人隐私背后的利益链条”。该文披露,今年8月,张家口警方历经大半年时间,侦破一起特大公民个人信息泄露案件,从犯罪嫌疑人手中查获1000余万条公民个人信息,查获500余张银行卡,近百台电脑。犯罪嫌疑人交代,个人隐私成为他们诈骗的“导航仪”,网上买卖信息“像赶集”。其中一名犯罪嫌疑人竟然拥有300万条个人信息,姓名、电话、住址、爱好、家庭成员状况等都有不同程度的标注。这篇文章令人触目惊心。犯罪团伙收集了这么多私人信息,当然不是利用详细得不能再详细的信息为人民服务,而是为了诈骗,为了换取不义之财。而像电信、银行等重要部门人员居然为虎作伥,参与其中,那些部门的信誉到了什么地步就可想而知了。

  写到这里,面对前面的故事,我忽然又冒出几个“怎么办”:当年浙江美院的老师如果没有及时审看考生的画作怎么办?及时审看了,但在最后一趟邮车开走之前没有赶到邮局发出准考证怎么办?

  面对当年这么多“怎么办”,我们今天又该怎么办?

[ 编辑:夏莉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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