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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舍郎说之二十九]哼哈二将义嫁义孙女

2016-06-08 17:21:19      来源: 新华网

    张承荫

    哼哈二将是河湾村人,叫货儿爷丧葬架子队的台柱子,为人重情分、讲义气。一个叫薛林,膀宽腰圆,力大无穷,遇上喜怒哀乐都是鼻子眼儿里一哼哼,因此人称“哼将军”;一个叫孟仁,身手矫健、精干利索,遇上喜怒哀乐都是张开嘴巴一哈哈,因此人称哈将军。

    哼哈二将可真有将军的风采:那一年的秋天,马颊河发大水,哈将军押送粮棉物资到下游抗日根据地,回来捎了一船盐。来到新桥渡口,河面一阵怪风起,数道浊浪翻,船头翘起停住不动了!同船的货主王大肚子一声惊呼“哎呀遇上八大王了!”——原来传说新桥河下有一个人称八大王的大老鼋,时常兴风作浪掀翻过往的船只,造成船毁人亡,不想今日让哼将军碰上了。只见他挺立船头,鼻子里哼哼几声,闷声闷气地说道:“八大王请了,哼哼!咱爷俩都是喝马颊河水长大的,讲的是义字当先,应该同心打鬼子。咱为抗日行船运粮,你来挡道,哼哼,按理说是个汉奸的罪名。念在咱俩初次见面,你又是初犯,咱敬你三道黄纸三炷香,哼哼,放咱过去,以后船到这里就为你上供。你若是耗子耍枪窝里横一定要为难咱,哼哼,咱就拿着杀猪刀跳下去找你拼命,哼哼!”说罢揭开舱板拿出纸、香、火镰火石,乒乓点燃,然后脱去长衣长裤,手握杀猪刀兀立船头。说来也怪,香纸未灭,河面风浪俱息,船头稳稳当当放平,安安全全驶过了新桥。那王大肚子惊魂方定,一路嘟囔说:“你老弟敢同八大王叫板,真是天神下凡了!”那哈将军也不含糊:有一年数九寒天的深夜,他正在洗脚,听着河面冰冻的吱泠泠地响凌声,嘴里念叨着:“走响别走糠,走糠遭了秧,这河冻透了,走大车也没事儿。”话音儿没落,忽然河面传来几声稚气的呼救声,他大吃一惊:这准是谁家的孩子走凌掉进冬季捕鱼人凿开的冰窟窿里了。于是登上棉鞋抱上一床被子就冲到了河面,接着一个就地十八滚滚到冰窟窿边,单臂扯住孩子的脖领子用力一甩,救上了孩子,用棉被一包抗到家来。给他脱去湿衣服,捂在热炕头上,叫起儿子、媳妇烧姜糖水烘烤衣服,一直忙到下半夜。孩子缓过气儿来,得知他叫希文,是桥头镇王大肚子的小孙子。哈将军看到他眉毛里有颗黑痦子,大喜道:“俺哈将军救了个大贵人,孩子你这是眉里藏珠啊!”吩咐儿孙连夜送他回家,不准透露自家的住处姓名:君子施恩不图报,咱讲的是个义字。哈将军的儿孙们将希文送回家,二话不说扭头就走,王大肚子忙问希文救命恩人叫什么名字,希文聋子抄音儿,把“哈将军”说成了“韩千斤”,这到哪里去找?王大肚子后悔的肠子都青了:和八大王叫板的好汉碍于纪律不敢打听姓名,如今救命恩人又糊里糊涂不知道是谁,这叫什么事儿啊?直到十来年后哼哈二将义嫁义孙女儿,才揭开了这个闷葫芦。

     原来哼哈二将有个好朋友叫薛山,三人是过命的交情。薛山中年丧妻、老年丧子,自己去世时遗留下儿媳和十来岁的孙女儿翠儿、五岁的孙子河生,艰难度日。多亏哼哈二将顾念义兄全力关照:耕耙播种、锄耪施肥、麦秋收割、孩子上学样样放在自家的前头。转眼到了新中国成立,翠儿已二十岁出头了。她本来就冰雪聪明,加上成了高小毕业生,更显得与众不同。“男二十,女十八,正好符合那婚姻法”,她和同学、桥头镇王兴财的孙子王希文自由恋爱,准备结婚。这一套事儿当然全由哼哈二将来操办:换小帖、定吉日、备嫁妆、安排送亲傧相,一切打点妥当,唯独把抬食盒这个力气活儿留着自己干,原来他们有自己的小九九:桥头镇王家开着贸易货栈,家有五子七孙,可算是财旺人旺;而翠儿家是孤儿寡母,难免被人家看轻了;再说新社会了,再不能是“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啊,王家对翠儿的老娘小弟也该有个说法。然而“外人难言别人家内事”,咱老哥儿俩何不如此这般地试探一下再做打算呢?二人商量好了,就对翠儿低声嘱咐了一番,翠儿虽然深受爷爷们的宠爱,撒刁耍蛮惯了,但是见他们如此郑重,只好点头答应。

    成亲那天,送嫁妆的骡马车上,前面置放一个大漆木箱,里面装满新娘嫁衣,箱上摞着八铺八盖;车内装有八仙桌一张,上面放有梳妆盒梳妆镜,再后面放着四把圈椅。天不亮嫁妆车起身,接着绣着龙凤纹的花轿在鼓乐队吹吹打打声中前来迎亲,识文断字的送亲傧相随花轿前行;半晌时分,婶子大娘七大姑八大姨臂挎竹篮子,内盛各式各样的“蜜果子”送亲随喜;近晌午时分,哼哈二将抬着大食盒出发。那食盒是用上好榆木做成的,四根粗壮的柱子为外框,上下各用十字方木相连,其中一根立柱可以拆卸,用时依次放进三层食盒,各盛四大盘吉祥食品:一层放恩县特产、一尺三寸长、擀饼轴子粗的签子馍馍,圆圈形状的香油馃子,黄米大枣做的年糕,开口笑的蜜饯美食点心,寓意长长远远甜甜美美;二层放蒸公鸡、酥青鸭、煮方肉、炸鲤鱼,取谐音寓意吉(鸡)庆(青)有(肉)余(鱼);三层放夹馅儿莲藕、咧嘴儿石榴、新鲜寿桃、青菜葫芦,讨吉利话儿佳偶、多子、多寿、多福禄(葫芦)。整个食盒有百十斤重,哼将军在前,大扁担一撅食盒扛在肩上;哈将军在后,三根手指头一举托住扁担,摇摇摆摆进了桥头镇。看热闹的人啧啧称奇:天底下还有这么抬食盒的!

    这时,王家大院数十张八仙桌旁已坐满了随喜的人。哼哈二将交付好了食盒,捡个墙角儿冷清小桌坐下,一不要酒二不要菜,哼哼哈哈几声只要签子馍馍。一个馍馍掰两半儿,半个馍馍掰四半儿,你让我我让你的细嚼慢咽,一直吃到人散席撤“爷爷儿”压树梢儿,还哼哼哈哈地要馍馍。端船盘送馍馍的小伙儿吓坏了,忙到上房对主家说抬食盒的两个老头儿吃了二十四斤馍馍,还吵着要!里屋翠儿一听忙大声说:“哎呀快看看是不是俺那两个爷爷呀?”那王兴财虽然年过七旬,却依旧身体强健、精力旺盛,仍是贵为一家之主,一听这话儿忙让宝贝孙子儿希文问翠儿是哪两个爷爷,千万别怠慢了贵客。翠儿回答:“一个是相当年在新桥行船、向八大王叫板儿的哼将军薛林爷爷,一个是十多年前从冰窟窿里救出一个男孩子的的哈将军孟仁爷爷!”那祖孙俩不听还罢,一听不由齐声喊道:“哎呀是恩人到了!”慌慌张张跑了出去,闹的满屋子人发呆发愣,连翠儿也是一头雾水!

    再说那祖孙俩跑到墙角小桌前,兴财忙躬身作揖、希文则扑通跪倒,异口同声呼喊“恩人”,喊得哼哈二将心里发毛。待到定下神来,哼将军一看见兴财的大肚子,哈将军一看见希文的黑痦子,方才大梦初醒,二人不由得“哼哼”“哈哈”几声:这真是“无缘数载不相识,有缘转眼就相逢”,巧儿他爹遇见巧儿他娘——“巧”到家里来了!四人相搀相扶来到了上房,不等落座,酒菜齐上。王大肚子大呼小叫、兴高采烈地喊道:“孩子们快来拜见两位恩人,如果不是这两位天神天将,咱王大肚子早在新桥就被老王八吞进了肚里,小希文早在马颊河冰窟窿里顶了‘锅盖’,就没有咱一家人幸福美满的今天了!”众人一听方才明白是怎么档子事儿,忙赶向前来谢恩道劳。那翠儿是新娘子啊,正在屋里炕上“坐帐”,把外面的事儿听了一清二楚,心里一喜一恼:喜得是爷爷们一手托两家,是自己娘家婆家的大恩人;恼得是爷爷们瞒着自己操够心,这么大年纪是闹着玩儿的吗?想到这里,她顾不得“新媳妇当天脚不能沾地”的老规矩,“咚”的跳下地来,冲到堂屋来抢白两个爷爷:“什么天神天将,就是两个刁钻古怪的嘎老头儿!七八十岁的人了,抬百十斤重的食盒,一人吃十二斤馍馍,多大的事儿啊值得这么瞎闹?真伤了身子咋办啊?”说着眼圈儿一红,泪珠儿只在眼眶子里打转儿。哼哈二将忙不迭地站起身,“哼哼”“哈哈”地挥舞着双手说:“好孩子别生气,大喜的日子千万别掉眼泪,不吉利啊!”哼将军又辩白道:“好孙女儿,哼哼,爷爷也不想这么做啊!有道是外人不能管别人家的家务事儿。爷爷明管吧,是不明事理;不管吧是不仗义:唉,难死人了,哼哼!”哈将军接过来说:“再说咱也不知道新女婿是咱当年看上眼儿的贵人!哈哈,本是一家人,才进一家门。没说的,咱老哥儿俩多管闲事儿了,哈哈!”任凭翠儿希文再有文化水儿,也猜不透哼哈二将的心思,倒是那王大肚子心里有了谱儿:这哼哈二将费尽心机出钱出力义嫁义孙女儿,真是义薄云天啊!俺王大肚子也不能装孬,圆成他们的义举、了却他二人的心事吧。于是抬手倒满三大碗酒,说道:“老哥儿俩的心事由俺来猜由俺来解,猜、解对了,老哥儿仨一人一碗酒;错了俺一个人喝三碗。”他扳着指头数算道:“第一件,翠儿过了门儿,河生娘俩孤儿寡母的谁來照管?俺家里人手多,那十几亩地的春种夏锄、秋收冬藏,都交给俺这帮儿孙们干了。”儿孙们在一旁连忙应和:“那是自然,保证都拾掇的利利索索。”他又扳着手指头继续数下去:“第二件事,要让河生上学读书,将来好奔个前程,这包在俺身上。第三件事,俺本想让翠儿接过王家的钥匙执掌家业,今天一见二位老弟俺改主意了:让她和希文继续上学深造---过去咱老哥儿仨是暗里帮共产党做点儿小事儿,今天让他们光明正大地跟着共产党去干大事!”三件事一说完,屋里响起一片喝彩声,险些掀翻了房顶。那哼将军开口说:“哼哼,那自然好,只是好事儿不能让你一个人都做了,哼哼咱人手少,种地的事儿就不管了,河生上学的钱由咱拿。”哈将军忙抢过话头儿:“咱家人手不缺,翠儿家的地,离河湾村近的地咱来种,哈哈;离桥头镇近的地,由王家来种。家里的零星活儿自然由咱家管,哈哈,这样才算公平。”哼将军站起身端起酒碗提议:“哼哼来来来,三件事三碗酒,凑一块儿喝吧,喝了该走了,哼哼。”哈将军随声附和,霎时每人三碗酒落肚,王大肚子也不好挽留。唯有希文不放心地说:“二老要走啊?我送送吧。”翠儿笑道:“用不着送啊,两个老顽童撂下了心事,十二斤馍馍填填坑儿,三大碗酒抹灌灌缝儿,正好耍着百十斤重的食盒溜溜腿儿下下食儿啊!”

    两年后,翠儿夫妻分配到沧州工作,每年都按月给爷爷们寄点儿零花钱,春节仲秋节都乘火车到平原,再步行四十里先去看望哼哈二将爷爷,然后再回桥头镇过节。转眼十来年过去了,哼将军去世,翠儿闻讯赶回来,在坟上痛哭一场。哈将军急忙来劝解,并替哼将军转交给她一个纸包儿,里面包着她十多年来寄回的钱。又十来年过去,翠儿在冬至那天看望哈将军,一家人吃着热气腾腾的饺子,欢声笑语的。哈将军忽然吩咐“抬过寿木来,铺上被褥”,自己则穿上寿衣,要儿孙们搀扶着躺进去,高声命令“你们都哭”!给活人哭丧啊,众人哪里哭得出来?特别是几个孙媳妇竟然捂着嘴笑出了声儿。唯有翠儿一阵心酸,抽抽搭搭哭起来。哈将军评论说:“哈哈,就是俺翠儿是真心哭,你们都白搭!”说着颤颤巍巍地伸出一只手,将一个长方形的布包儿递给了翠儿。翠儿吃一惊,想起薛林爷爷留给她的纸包儿的事儿,一个不祥的念头一闪,“爷爷呀”一声大哭起来。哼将军呐呐地说:“哈哈翠儿来送俺了,俺该走了,哈哈!”说罢双眼一闭,真“走了”。

    哼哈二将义送义孙女儿的故事,在俺家乡广泛流传,说大鼓书的还编成了鼓词儿挨村儿说唱。不过年代已久,人心不古,传来唱去的走了板儿,把“义”字丢掉了,只剩下了“哼哈二将抬食盒,一人吃了十二斤签子馍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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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鲁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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