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频道 > > 正文

【田舍郎说之三十】“后娘”桃花婶儿

2016年07月02日 11:15:02 来源: 新华网

    张承荫

    在我小时候,故乡流传着一首童谣:“风稍嘴里的牙,马蜂尾上的针,蝎子的倒马桩,鯽花背上的锥。四者虽说毒,毒不过后娘的心!”这首童谣是专门编排后娘的。

    据说有一种蛇叫风稍,能在谷穗上飞行,利齿毒牙,咬人一口就能致人以死命;树木狼林里常有大马蜂窝,谁要不小心捅了它,准会被蛰个鼻青脸肿;蝎子呢,常翘着个钩子尾巴,叫做倒马桩,里面藏着毒汁,扎着人就起一个大包;鯽花是马颊河里贵重的名鱼,肉鲜味美,只是背上长一排像锥子一样、充满毒液的硬刺,扎上人会要性命的。这四样东西够毒的了吧?但是都比不上后娘的心毒。

    那时候的农村,男人死了媳妇再娶一个叫续弦,女人死了丈夫再找一个叫改嫁。如果双方都有儿或女,是男方的孩子叫做“拖油瓶”,是女方的孩子叫做“帶犊子”,很受歧视。女人是拖油瓶的后娘(继母),男人是帶犊子的后爹(继父)。农村管孩子一般是女人的事儿,而管的方法主要是打,一打就难免亲者轻疏者重,后娘的“毒”就显出来了。所以乡下人把后娘比作风稍、马蜂、蝎子、鯽花鱼,“毒”就成了后娘的代名词。我在小时候调皮,也纠集小伙伴儿们同唱过有后娘的歌谣,不过是另一首,道是:“苦苦菜儿、滴答水儿,苦娘抛下个小苦妮儿。多亏雨叔好运气儿,续了一个桃花婶儿。桃花婶儿、真不离儿,后娘皮儿来亲娘心儿,苦妮儿变成了小甜妹儿”。千里放羊,拉起来话长,这里面隐藏着一个有趣而动人的故事。

    俺村有个谷雨叔,幼年丧父,娘亲矢志守节,含辛茹苦拉巴他长大成人,为他娶了一房媳妇。这媳妇本是讨饭人家的闺女,名叫苦女儿,婚后一年多生下一个小女儿,取名叫苦妮儿。谷雨叔是个身强力壮的好庄稼把式,又跟着邻村王老师念过几年书,识文断字的挺受人尊重,苦女儿摊上这么个好女婿自然是心满意足。她人长的模样好,活道好,只是命不好:苦妮儿四岁那年她得了个热病撒手归西,谷雨娘伤心过度一病不起也跟媳妇去了,这一家人算是散了架塌了天。村里人见谷雨叔背着孩子下地干活儿,抱着孩子烧火做饭,又当爹又当娘,实在不容易,就张罗着给他再续一房媳夫,都被他谢绝了:让苦妮儿落到后娘手里,那还不苦死了?

    这一年的正月初三,谷雨叔抱着孩子去给王老师拜年。王老师很同情自己的爱徒,忙叫自己十八岁的女儿桃花出来烧水沏茶。桃花掀门帘出来,刚叫了声“谷雨哥”,双腿忽然被一双小手抱住了,低头一看是苦妮儿,仰着头瞪着一双乌溜溜的小眼珠儿,小嘴儿“娘、娘、娘”不停地叫着。桃花脸一红心一酸,一把抱起孩子来,泪珠儿像断了线的珍珠“扑嗒扑嗒”掉了下来。那苦妮儿忙用小手儿给桃花擦着眼泪,甜甜地哄着说:“娘不哭,苦妮儿听话,不惹娘生气!”王老师见此光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谷雨脸上挂不住了:人家桃花是个黄花闺女啊!忙抢上前来抱孩子,不料桃花一把推开他,瞪他一眼,抱着孩子转身进了里屋。谷雨一下子愣住了,倒是王老师不慌不忙地说:“谷雨啊,桃花说你念旧情、疼孩子,咬牙不再娶,是个有情有义的真男儿,她愿意嫁给你,一起照料孩子管好家。你虽然比桃花大几岁,但是曾经一起上过几年学,这些年咱两家也没断了来往,性格脾气彼此都了解,我看你就回去找媒人来提亲吧。”事出突然,谷雨一下子懵了,只会说“我听老师的,我听老师的”。那桃花在里屋贴着门帘听了个真,抱着苦妮儿闯出来说:“谷雨哥你答应俺三件事:一是从今天起让苦妮儿跟我过,对外人不准提起这件事;二是别备彩礼,只要明媒正娶,雇上吹鼓手、花轿来迎亲;三是答应俺抱着苦妮儿坐花轿、拜堂成亲——你自己琢磨琢磨吧。”

     谷雨急忙回到家里,托媒人、写小帖、选吉日,旁人问他孩子到哪去了,他只含糊应对,惹得众乡邻一肚子疑惑。隔壁“窝瓜眼”三奶奶是个搬弄是非的簸箕舌头,到处散布“谷雨准是把孩子送人了,谁家的大闺女肯嫁给带个拖油瓶的光棍儿汉呀?送人也好,省得苦妮儿受后娘的折磨。唉,苦命的孩子!”只说得人们将信将疑的。

    待到娶亲那天,锣鼓喇叭鞭炮声中,花轿进村,停在谷雨的门前。两个年轻小伙儿抬一把太师椅迎着轿门,只见轿门帘一掀,桃花凤冠霞帔、墨镜遮眼,如仙子临凡落座在太师椅上。看热闹人们不由得齐声叫一声“好!”继而又一阵惊呼喧哗:新娘子怀中竟然揽着一个穿戴花团锦簇的小公主!议论声中,窝瓜眼三奶奶首先嚷着挑剔:“不是说娶了个黄花大闺女吗,怎么还捎上个帶犊子啊?”不防旁边久儿嫂刺挠她道:“三奶奶睁大你的窝瓜眼看仔细了,什么帶犊子,那是苦妮儿啊!”三奶奶眨巴眨巴窝瓜眼,扒拉扒拉眼皮看了又看,才不好意思地说:“咦喂喂,耶嗬嗬,真是的,真是的!”,接着又加上一句:“大闺女当后娘,这下有好瞧的了。”久儿嫂气愤地呵斥她:“你就不会说句人话吗?!”周围的人群中议论纷纷,都夸一双新人重情义、够意思。年轻人合计今晚面对尊贵的新人要讲礼仪,只道道喜,不过份的闹房了。就连那专爱听房的高手鹿儿也大声招呼:“谷雨叔你两口子太好了,放心吧,今天烘下俺不去听墙根儿闹腾你!”

     洞房花烛夜,谷雨倒扯前妻,感恩老师和新妻,憧憬着苦女儿和新家庭的未来,心里像打翻了佐料瓶子,酸甜苦辣咸五味俱全。一进新房他吃了一惊:凤冠霞帔整整齐齐叠放在衣橱上,桃花便衣便装盘坐在炕上,任凭熟睡的苦妮儿将两腿搭在她的腿上。谷雨不知所措地叫了一声“桃花妹子”。桃花脸一红,随即大大方方地说:“谷雨哥你坐下,咱俩商量个事。咱俩对外是夫妻,在家还是兄妹相称,同房不同枕,因为苦妮儿还小,再有个孩子怕忙不过来,让她受冷落。三年后她八岁,该上学了,”她停顿了一下,俊俏的脸羞得红红的,“那时咱们再穿上今天的礼服,同床共枕,做真夫妻,哥,你说好不好?”谷雨的眼泪哗一下子流了下来,他紧握着桃花的手,哽咽着说:“好妹妹,哥依你,全都依你!”桃花深情地依偎在谷雨的怀里,又轻轻地推开他,悄声说说:“那俺和孩子睡正炕,你睡拐炕,就这样过三年吧。”

    三年的日子里,桃花对苦妮儿耐心的教育,细心的照料,专心的呵护,令人无可挑剔,就连窝瓜眼三奶奶也心服口服——不过她有找了个挑刺的新题目:结婚快三年了,桃花依然苗条俊美,肚子没一点儿变化,她偷偷对人说:“该不会是朵光开花不结果的谎花吧?”桃花听了不屑地一笑。转眼到了立春,早已当上区文书的谷雨深夜回家,一推房门,见桃花凤冠霞帔穿戴整齐,盘坐在炕上,头上蒙着红盖头。谷雨心里一热,忙从随身携带的包袱里取出新婚穿戴的衣帽,慢慢走近桃花身边,轻轻掀开红盖头,桃花腼腆地一笑,说:“俺以为你忘了这茬儿呢。”她紧紧握住丈夫的手,接着说:“孩子们上门唱歌夸奖俺,俺也喜欢,只是‘苦妮儿’三个字儿俺不爱听,俺觉得就依着他们唱的,改叫‘甜妹儿’吧。”谷雨点头说好,同时深情地把桃花紧紧揽在怀里。桃花喃喃地说:“三年了,甜妹儿该上学了,从今儿开始,咱们同被共枕做真夫妻,让那些嚼舌头的人看看,俺桃花不是谎花,是能接大桃子的桃花!”

    桃花怀孕了,第二年的春天生了个双胞胎、两个大胖小子!这件事儿很快传遍了全村。三奶奶像个泄了气的皮球,孩子们可长了精神,编排唱到:“桃花婶儿、真争气儿,生了两个胖小子儿。窝瓜奶奶哑了嘴儿,霜打茄子蔫了皮儿。”那三奶奶可不是轻易认输的茬儿,暗暗骂道“小王八羔子们等着,三奶奶就不信亲儿后闺女能不出点事儿!”这次还真让她说中了,果然出事儿了。

    两个小小子儿过百岁儿时,正是五黄六月天,桃花穿着小褂儿对着镜子梳头,甜妹儿手捧石板在一旁写字儿。忽然一只小老鼠跑过来,甜妹儿淘气地端起石板砸老鼠,只听“啪嚓”一声,石板摔成了两半儿,没砸着老鼠倒把小弟弟们惊醒了,“哇哇”地哭起来。桃花一时生气,顺手给了她一巴掌,甜妹儿没挨过打,“哇”地一声哭了。桃花正在气头儿上,也不去管她。甜妹儿哭着哭着忽然不哭了,只是抽嗒着慢慢向桃花靠近。接着举起小手在桃花脖子上一捏,边抽嗒便笑着说:“娘、娘啊,你、你脖子上有个大、大虱子,我抓住它、它了,你看、看啊!”边说边让娘看,又用两个指甲用力一挤,“啪”的一下挤死了虱子,咯咯笑着说:“娘你看啊,我挤死它了,你看流这么多血!你这个坏东西,还敢咬我娘吗?”桃花一阵心酸愧疚,一把搂住甜妹儿,痛哭失声道:“孩子娘再不打你了,你挨了打还不忘给娘捉虱子,你和娘不隔心啊!”甜妹儿紧紧搂住娘的脖子说:“娘没打疼我,娘不哭,哭不是好学生!”这件事可巧被窝瓜眼三奶奶听了个一清二楚——她本来听到甜妹儿的哭声,想来抓个后娘打后闺女的把柄,听完后暗自庆幸这次没急着望风扑影,要不又让人笑话乱嚼舌头根子了。她自言自语地说:“俺看走眼了,还是那帮小王八羔子唱的对,桃花是后娘皮儿来亲娘心儿,观音菩萨下凡啊!”

[ 责任编辑:鲁山 ]
新华炫闻客户端下载

相关稿件

01007017001000000000000001110000111915225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