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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舍郎说之三十九]野娘们儿变金凤凰

2016-11-07 09:58:25      来源: 新华网

     张承荫

     马颊河西岸有个四十来户人家的小村庄叫小河湾,河水沿南圩子门顺东圩子墙绕了半个圈儿,接着像脱缰的野马向北狂奔而去。“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小河湾的人就像这河水一样“野”,张口说话就是“他娘那个”什么的、“他奶奶那个”什么的,难听死了!男爷们儿是这样,娘们儿家也是这样。沾男爷们儿的光,娘们儿家也落了个“野”字。这帮野娘们儿干了不少令人哭笑不得的出格“野事儿”,但在抗美援朝时,她们三十五人集体送丈夫报名参加志愿军,一下子震动了全区,令人不可思议:“野娘们儿”怎么变成了“金凤凰?”只有区长严缨了解底细,说这是党长期春风化雨的教育,促使她们淳朴泼辣的本质得到了升华。

    人们说小河湾的娘们儿野,不光指的是说话,还指她们为人处事都透着一股野劲儿。抗日战争后期,她们中间有三十几个小媳妇拥护共产党解放妇女的主张,自发组织成立了“娘们儿争取解放团”,先从争取自己有个正式的名字入手求解放。原来那年月,妇女到了婆家就没有了自己的名字,本家人称呼按兄弟们排行添上个“家”字当名,如“老大家”“老二家”;外人称呼在丈夫的“大号”后面放上个“家”字当名,如“先锋家”“德元家”。“娘们儿解放团”要求入团的姊妹恢复自己原有的名字,并且推举李大菊当团长,张二兰当军师,还选出了王小梅、胡桂姐、袁凤英、田玉君四名小队长;制定了“一人有难,全团相帮”的规程。就因为有了这一条规程,男爷们儿才不敢说三道四,说“惹不起这一帮野老婆”。

    她们争得了“冠名权”,接着又争“洗澡权”。那年月,男人洗澡是晌午顶子上下河,娘们儿洗澡是晚上关起房门用洗衣裳盆擦洗,家里有老有小的不方便,两三个月捞不着洗一次澡。大菊说这太不公平,爷们儿、娘们儿应该平等,他们正晌午下河,咱们半夜下河!二兰补充说这件事严格保密,只和丈夫打个招呼就行。又规定下河时挑选四名身强力壮的姊妹儿把住“豁口”,遇有流皮小子来捣乱就捆他个“老牛看瓜”——这是种瓜人惩罚偷瓜贼常用的方法:那时候的男女老少都穿肥腰肥裆的宽大裤子,腰里系一条粗布条子当腰带。种瓜人捉住偷瓜贼,解开他的裤腰带,把他的头塞进裤裆里,然后用腰带连腿带胳膊带头一捆,俗称“老牛看瓜”。二兰安排得够严实的,无奈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件事还是被一个小无赖听说了,就想半夜瞅冷子去看个究竟。不料一进豁口就被“哨兵”小梅桂姐发现,扑上前来不由分说一把烂泥糊住了眼,一把烂泥糊住了嘴,摁到地上捆了个“老牛看瓜”,一直到洗完澡才给他解开。男爷们儿听了又笑又气:“这帮疯娘们儿,野死了!”

    更疯更野的事还在后头。1945年上半年,日本鬼子已经成了秋分的蚂蚱白露的蛇,没几天弹挣头了。因为兵员枯竭,只好靠汉奸二鬼子“维持治安”。小河湾有个地痞在吕村据点当伪军小队长,他的奶奶死了要回家奔丧。鬼子军官为刁买人心,特意派一个军曹带六个伪军五个鬼子兵陪伴他回家处理丧事。那军曹命令维持会长挨门挨户通知,凡是成年人都要去吊丧。大菊一听火冒三丈,连说“老妖婆活着狗仗人势欺负人,死了也不让人安生,不去不去!大家都回娘家,给他个狗吃麸子不见面!”二兰忙拦住大家,趴到大菊耳边嘁嚓了句。大菊听了喜笑颜开,夸奖二兰真是个“狗头军师女诸葛”,吩咐大家照计行事。吊丧那天,照例男爷们儿先行。只见他们三五成群,弯腰低头、两手扶膝,大声哭喊着:“我的奶奶呀,我的奶奶呀,”哭了个干打雷不下雨。轮到娘们儿吊丧了,只见她们三十几个人分作两队,照例用毛巾捂住嘴和鼻子——那毛巾上早已浸湿了芥末水,所以都鼻涕一把泪一把的哭“我的个奶奶呀,我的个奶奶呀”,哭得倒挺痛,只是舌头一打嘟噜哭成了“我日你奶奶呀,我日你奶奶呀”!鬼子军曹不明就里,竖起大拇指直嚷嚷:“花姑娘良心大大的好,哭得大大的好!”伪小队长和伪军虽然听着不对味儿,但是也不敢不附和鬼子军曹。倒是吊客们听出了门道,强憋着不敢笑,只到憋得实在难受了,干脆也放开嗓子哭起“我日你奶奶”来。一场“隆重”的丧礼,被一帮娘们儿搅了个乱七八糟。

     从那以后不长时间,“妇女争取解放团”解散了,正式接受共产党的领导,成立了妇救会,解放战争开始改为妇女会,正副会长一直是大菊和二兰。娘们儿家和男爷们儿一起,闹土地改革,开展大生产,除奸反特打小猪子队,搞得热火朝天。淮海战役打响了,男爷们儿去支前,娘们儿家在后方承担起生产劳动的重担:使车喝辆,耕耙锄耪,样样农活干的利利索索。她们都上了识字班,由严区长派来的小学教师文香姑娘任教。文香建议大家要做有文化有教养的新女性,改掉胡骂乱噘、胡打乱闹的坏毛病。大菊、二兰是一百个赞成,妇女们也诚心拥护,很快都像变了个人似的。村里村外都夸她们讲文明了,进步大了。

    1950年有这样一件事,使人们再一次领略了她们的“野”,也促使她们发生了脱胎换骨的变化。

    区助理员小刘奉严区长的命令,到小河湾安排召开抗美援朝报名参军动员大会,要求男女老少都参加。大菊、二兰和村长去挨家挨户下通知,嘱咐小梅、桂姐、凤英和玉君在会场上招呼着点儿。先到会场上的妇女们边坐在小板杌上纳鞋底子,边嘁嘁喳喳盘问小刘开什么会。那小刘是个未满二十岁的小伙子,没有工作经验,学生气十足,本来一句话“等会儿区长在会上要讲的”就答复了的事,他偏要显摆显摆,神气地回答说:“朝鲜战争爆发了,动员大家报名参军,过鸭绿江打美国鬼子去,这么大的事,你们没听说吗?”妇女们听了一愣:刚打完了老蒋没过几天安稳日子,怎么又要打仗啊?小梅看不惯小刘装腔作势的样子,率先发难道:“刘助理莫怪呀,咱乡下人没文化消息闭塞啊。请问朝鲜在哪里?美国在哪里?他两家为什么要打架啊?”桂姐也追问道:“人家打架关咱什么事儿?过鸭绿江干什么?去拉架啊?”这一开开头儿,妇女们七嘴八舌地都提问题,小刘开始尽己所能地回答几句,只是他讲不明白,别人也听不清楚,提问题变成了起哄,越来越离谱。凤英、玉君也掺和进来,提一些实际问题,如男人去参军谁来耕地啊?谁来扶搂啊?谁来使车啊?谁来摆船啊?问的小刘没法招架,先前还回答几句“政府有政策”、“村里有安排”,后来被问烦了,干脆大包大揽地说:“有我哩!”小梅四人一看这毛头小子窘得脸发红了,口气还这么大,觉得挺好玩儿,就轮流连珠炮地发问,刘助理也忙不迭地回答。“家里老小谁照顾啊?”“有我哩!”“挑水扫院子怎么办啊?”“有我哩!”“回家探望爹娘谁接送啊?”“有我哩!”玉君成心使坏,冷不丁问道:“冬天谁给俺暖被窝啊?”小刘冲口而出:“有我哩!——啊不对!”晚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啊!妇女们一阵哄笑,闹着嚷着:“刚扎奶牙的臭小子,要给俺们暖脚暖被窝?美的你吧!”“大助理员调戏妇女呀?拧他呀!”“锥他的脸,搧他的嘴!”小刘一看惹了祸,顾不得“官体”起身跳墙头撒丫子就跑。妇女们更是哄闹个没完没了,“助理员夹着尾巴逃跑了,快撵啊!”“撵他呀,撵上了!”喊归喊,可是没人挪窝。正闹哄的欢,村长和大菊二兰进来了,一听说这件事,村长惊呼一声:“坏醋了,你这帮野娘们惹祸了!刘助理是给严区长打前站的,把人家哄跑了,区长来了可怎么交待?”大菊也数落小梅四人不该带头闹事:“严区长是咱的好大姐,救命恩人呐!不是她拼死相救,咱姊妹几个在天齐庙还不都被二鬼子送到吕村据点去了?今天咱这样做,对得起人家吗?”四人懊悔地低头落泪。二兰忙说:“快别埋怨了,妇女会的人都动身去村西迎着严区长,注意把手头儿能拿的东西顶在头上,这叫负荆请罪,任凭大姐处罚吧!”

    再说刘助理逃出会场,跑上西大崖子,迎头遇上了严区长和文香。他如此这般一汇报,严区长又气又笑地说:“你瞎跑什么,她们还真拧你呀?”扭头对文香说:“你抄近路到再生家,做好工作赶快到会场,我等你的好消息。”文香含笑去了。严区长和小刘了下西大崖子,就见妇女们迎了过来。那大菊一声号令,她们齐刷刷地跪下,头上顶着小板杌子鞋底子,大菊哭咧咧地说:“区长大姐大恩人,俺们办错了事儿,你愿骂就骂,愿打就打。只求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宰相肚子里跑火轮船,别和俺们一般见识!”严区长眼眶子一酸,忍住泪珠假意生气的喝道:“想干什么?还嫌不乱吗?这要传出去,小河湾的娘们儿撵跑了区助理员,区长逼着妇女们下跪,好听啊?”看到大家乖乖地起来,她又笑笑说:“咱自家妹妹用的着这个吗?我是来召开一个重要会议的,有事儿到会场上说吧。”于是便和姊妹妹啦着家常走向会场。

    会场上的人们看到区长和大家有说有笑地走了进来,悬着的心才放下来。这时只听有人喊道:“严区长,俺一家人送再生报名参加中国人民志愿军来了!”人们一看,喊话的是德元大娘,一起来的还有德元大爷,再生和文香。严区长忙起身相迎:“植棉劳模德元大娘一家子到了!刘助理快给文香再生办理结婚登记证,再给再生报上名!”众人立时都晕了头。唯有二兰眼珠一转,一把按住了小刘的手:“你先停住!区长大姐你这给俺演的哪出戏?不会只让人家猜不让人家看吧?”区长伸出手指在二兰脑门上狠狠点了一下:“就你个猴丫头花花肠子多!”接着大声说:“乡亲们,美国鬼子侵略咱的邻居朝鲜,打到了鸭绿江边。过了江就是咱的东三省,进了关就是华北大平原,再尥几蹶子就到咱小河湾了,咱能干看着不管吗?毛主席号召抗美援朝保家卫国,德元大娘大爷响应号召,自愿送再生参军。文香和再生正自由恋爱,特意申请今天办理结婚登记手续,以表示抗美援朝的决心。这是我今天来办的第一件事。第二件事你们猜,猜着了就办,猜不着就散。”二兰急忙对大菊说:“区长姐姐树了文香这根标杆,就等着咱们跟着爬了,你赶快发话吧。”大菊忙转身对众人说道:“咱们一家一小组,马上讨论拿主意,同意的立即报名。”刘助理忙插话:“可别胡闹,报名是有条件的。第一,”二兰抢白说:“什么第一第二的,咱还能送瘸子瞎子去参军吗?只要够年龄的男青年都报名,让领导按着条件挑去:叫美国鬼子看看咱中国人的志气!”

    众人齐声赞成,于是家家户户热烈议论起来,不一会儿就争先恐后地报起名来。大菊二兰抽空打趣文香:“这文化人儿办事儿就是不一样,一下放了个大爆仗!快坦白,多昝恋上的?”村长见文香羞红了脸,忙岔开话题:“快说说正事儿吧,下一步怎么办?可别闹个虎头蛇尾啊。”大菊说:“咱把今天报名的名单,抄写在大红绸子上,敲锣打鼓送到区里去。”二兰说:“等确定了参军名单,咱筹措几匹枣红马,再组织杨歌队,郑重其事的送到接兵站。”文香手里拿一张纸,也提议说:“还应该组织男女两支歌咏队,男队唱《中国人民志愿军战歌》,女队唱咱自编的歌曲,我已起草了歌词,只是没有曲谱。”二兰忙说:“你唱的那个‘岸畔上开花岸畔上红’挺好,就用那个调调吧。”旁边刘助理一把抢过歌词念道:“河滩滩芦苇根连根,俺送郎参加志愿军。郎骑枣红马俺挽缰,心心相印情意深。俺在后方搞大生产,郎在前方打敌人。抗美援潮保家卫国,前方后方心连心。好!”刘助理念罢连声称赞,并自报奋勇教男队唱歌。这时小梅桂姐她们已找来红绸子和笔墨,一位老学究挥毫写起报名人来。刘助理在教唱“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保和平、卫祖国、就是保家乡”,歌声雄壮有力;文香在教唱“河滩滩芦苇根连根,俺送郎参加志愿军”,歌声热情奔放。严区长看在眼里,听在耳里,喜在心头,暗暗夸奖道:“小河湾为全区的抗美援朝报名参加志愿军开了个好头,这帮‘野娘们’真正变成金凤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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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鲁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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