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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舍郎说之四十三]"修成正果"的架子队

2017-01-22 11:53:51      来源: 新华网

    张承荫/文

    马颊河西岸有个河湾村,村里有个“叫货儿爷”,他组织了一帮年轻人成立起一支丧葬架子队,专门为方圆几十里有白事的庄户人家服务。那个年代,人们把丧葬同婚嫁看得同等重要:前者叫“白喜事”,后者叫“红喜事”。用叫货儿爷的话说:“人活一世,死生为大。婚嫁是为了生儿育女,丧葬是老年人为下一代人腾地方——不然光生不死,地球上的人不就像卖小鸡儿圆簸箩里的鸡仔子,挤得连个插脚的地方都没有了?”红白喜事性质不同,在仪式上却都很隆重,并且各有看点:红喜事主要看娶亲的四方形大花轿和凤冠霞帔的新娘子;白喜事则主要看起灵、行灵和长方形饰满花纹的棺材架子,而架子队的稳重、挺拔、威风的阳刚气势,更是最大亮点。叫货儿爷是村里的大辈儿,司职叫号子指挥抬架子,叫起号子来既能叫到点子上又高亢尖亮、提神壮气,一来二去就得了个“叫货儿爷”的美名。

    说起叫货儿爷架子队成立的事儿,不能不提到河东的魏四,他是一个穷吹鼓手,穷得能挂起锅来当锣敲。老娘死了没钱出丧,就扒了鸡窝扒锅台,凑了些砖准备砌个坟坑,自己背着娘亲出殡。叫货儿爷听说这件事,就带上木匠拿上工具,现拆卸了一个木箱子,抬着箱板子到了魏四家,叮叮咣咣做了一口薄木棺材,又叫了十来个年轻人,帮助魏四出丧埋葬了娘亲。魏四感激不尽,叫货儿爷则难过得一宿没睡着:这兵荒马乱的年头,穷人真是活不下去死不起啊!想来想去决心成立一支架子队,让穷爷们死后能像个人一样风风光光地走。他本是某军阀团一级的武术总教练,攒了几个血汗钱,就拿出来置办架子和轿围子,又让魏四领去几个钱筹备鼓乐队,两边各自经营,又相互帮衬着干。叫货儿爷组织起村里的年轻人,拿出训练士兵的手段,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早起打熬气力,晚间练习拳脚,谙熟抬棺木抬架子的技巧本领。又缝制了十二顶生肖头巾给抬棺材的队员佩戴,另加六名精壮青年帮着抬架子,取个名堂叫“十二生肖护灵柩,十八罗汉送极乐”,专门接有钱人家的“硬茬子活儿”。至于轿围子,叫货儿爷只买了一套通用的,遇到大户人家讲排场,就给个尺寸让他自己去置办,用完了主家也没法儿往回下里要:怎么要啊?说“留着以后自己用”?多不吉利,傻二啊!就这样月积岁累,竟攒起了几十套各种花色的轿围子。到这时候,叫货儿爷的架子队可真是“张飞卖刺猬——人硬货扎手”、“隔着窗户吹喇叭——名声响亮在外”了。好名声就是好招牌,好招牌就能揽好活儿,丙子年间,一桩好生意找上了门,让架子队名声大噪,结结实实赚了一把,并且彻底改变了架子队的命运。

    那年秋后的某一天,魏四领着巩家楼的巩善人和他的孙子积厚,专程来拜访叫货儿爷。进门刚介绍完毕,巩家祖孙就扑通跪倒,巩善人连呼“叫货儿爷救俺一救,俺没脸活着了”!把叫货儿爷吓了一跳,忙扶起他们劝道别着急有话慢慢说。一听才明白,巩善人九十多岁老娘亲去世了,入殓后准备出丧,前后找了十支架子队,费用从十块现大洋涨到了一百块,没有一支架子队肯接,万般无奈,求叫货儿爷行个方便。叫货儿爷听了眉头一皱说:“是寿木太沉了,想让抬架子的知道巩家的钱不好挣吧?这种活儿咱不敢接,挨不起同行的骂啊!”巩善人脸一红,急得哭出了声:“都是我那该死的老二自作主张,打寿木用了四棵老柏树,棺里面抹进去两个石辊子粉,我一时糊涂,弄成了大错。老娘拉巴俺和两个妹妹不容易,俺老婆儿去世后娘又拉巴大五个孙子,如今再闹的发不了丧,或者倒棺乱巴地得罪老天爷,俺就没脸活着了!”积厚也磕头央告:“好爷爷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老人家发发慈悲行行好吧!”叫货儿爷听了心里一震:这孝子贤孙的事我必须帮,不帮一家人就毁了。忙让爷俩起来,安慰说:“咱架子队讲的是忠孝节悌礼义廉耻,帮你老慈母入土为安义不容辞!咱们先到现场看看吧。”于是叫上四个轻易不动用的元老级人物:把材头的薛山,把大角子的薛林和薛海,拖棺尾的孟仁,一起到了巩家楼。

    棺材停放在二楼上,叫货儿爷叫薛山等四人在各自把守的部位搭上钩子叼一下,棺材稍稍刚离地皮。四人说了声“够沉的,还行。”巩善人一听忙抢着说:“寿木太重,先用绞杠绞下楼再行灵吧。”叫货儿爷一乐:“老哥真是个大善人!心疼咱呀?可是咱接了这个差事,就要办得圆圆满满,不怕累得慌!”转身对薛山四人说:“回去咱召集大家,巩家的白事按最高规格,十二生肖护灵柩,十八罗汉送极乐,材头放一满碗水,楼上行灵,下楼棺身前后持平,不晃不摇,洒出半滴水来咱们分文不取!”巩善人激动地说:“那俺再加一百块现大洋作奖赏!”他的妹妹及儿孙们心里都觉得放下一块石头,唯独巩老二嘟噜道:“天价呀?巩家的钱可真好挣!”叫货儿爷心里一阵不痛快,不软不硬地顶一句:“这件事是二东家管啊?一千块现大洋咱也不伺候!”旁边巩善人的两个妹妹听不下去了,交口斥责道:“老二你混蛋!你做的孽障事儿把你老爹折磨得够受的了,还不罢休吗?”巩善人厉声喝道:“巩家的子孙听真了,俺的老母亲临终交待,后事由儿女安排,旁人不得插手。这件事俺姊妹三个说了算,老二你有想法你两口子就走,巩家不缺这种剜眼头!”众子孙齐声遵命,老二也不敢再言语。叫货儿爷看出老二不是个东西,暗暗留意防备他发坏。

    出殡那天,叫货儿爷带领架子队一早到了巩家楼,先拜访白事主持人,然后摆放架子、熟悉环境道路。起灵时间快到了,架子队按规矩去祭拜亡灵。十八位青壮年在灵棚前雁翅摆开,清一色的黄色十三太保紧身衣裤,挺胸收腹,长腰开膀,一戳一站,俨然两排金罗汉,气势煞是威人!看出丧的人们一见,无不“啧啧砸砸”交口称赞。祭拜完毕,六名队员回到街上按装轿子,十二生肖则随叫货儿爷上了二楼,先围着棺材转一圈熟悉情况,然后各自按分工站好位置:前面是薛山把材头,薛林、薛海分把左右大角子,后面是孟仁拖棺尾,中间两侧由三豹子、二虎子各带领三个人抬抗棺身。这时,楼下魏四的鼓乐队吹吹打打,楼上孝男孝女哭声一片。叫货儿爷心里提防着巩老二,暗中观察动静,忽然发现三豹子身边一个穿小白鞋的中年妇女极不正常:用毛巾捂着鼻子嘴,眼中无泪,不哭光哼哼,还不时转身与妯娌低声说笑,隐约可闻“活着是把家虎,死了是败家子,宰了卖肉也不值二百块现大洋”“老棺材瓤子想得美,巩家的钱就那么好赚”的话语。旁边巩善人的两个妹妹实在按捺不住,低声呵斥“老二家你不哭俺不怪你,你要胡说八道小心俺拧你的嘴!”那老二家这才收敛了一些,但是又改成用脚踢三豹子的脚后跟。叫货儿爷惊出一身冷汗:起灵时三豹子如果因躲她的脚而站不稳,棺材晃动,材头的水非晃出来不可,老二家公母俩好歹毒!他心里拿定主意,面上不动声色,绕棺一周,挨人嘱咐几句,独对三豹子耳语道:“你旁边的小白鞋要暗算你,少时别躲她的脚,直接踩”,然后转到材头前,吩咐放上一碗水:预备起灵了!

    只见叫货儿爷须发直竖,虎目圆睁,右脚下踏一只大瓷碗,大声发号施令:“四下里围棺了”“双脚站稳了”“哈腰撘钩了”“两手把底了”,——十二生肖按他的口令行事,从丹田里发出一声声“嗨”声,震的楼内嗡嗡作响,盖过了哭声鼓乐声。猛然叫货儿爷来了个高八度:“端平起灵了”!余音未落,脚下那只大瓷碗“叭”的一声被跺了个粉粉碎,随着一阵粗壮有力的“嗨”声、跺脚声,那口硕大的棺木被稳稳当当地抬了起来,材头碗里的水连个波纹也没起!那三豹子的左脚一下子正跺在小白鞋的脚尖儿上,只听“哇”一声尖叫,小白鞋这次是真哭娘了。在叫货儿爷“前偎后拖着”“前高后低了”的号令声中,那口大棺木沿楼梯平展展、稳当当地如在云端缓缓下行,魏四鼓乐队的两杆大铜号冲着楼梯“呜呜哇哇”地可劲猛吹。棺前孝子贤孙倒退着跪拜迎灵,棺后孝妇贤媳簇拥着送灵,小白鞋被她的两个老姑前推后搡地踉跄跟随。直到棺木行到平地,材头上碗里的水一滴未洒!看出丧的人群发出阵阵叫好声赞叹声,说头一次见到这么棒的架子队,头一次见到这种场面的大出丧,真是开了眼了!

    棺木抬到大街安放在架子上,取下材头的水碗,扣上轿顶子,送葬的男女分别跪在两旁。鼓乐声中,丧葬礼仪吊客行祭拜礼,闺女女婿行九拜礼。叫货儿爷一声号令“吉时起灵”,孝子摔盆子,孝女抱罐子,十八罗汉抬起架子,纸人纸马纸轿子作前导,鼓乐队紧跟随,送葬的队伍浩浩荡荡来到了墓地。在叫货儿爷号令声中,停下架子,抬下轿顶子,十二生肖抬起棺木,就要下葬。不料就在这时出了岔子。

    只见巩老二搀着小白鞋拖着孝孝棍子,围着十二生肖边转边发出“嗨”声。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是孝子认为架子队有失礼的地方,要打人了!叫货儿爷一见要出事,高声呼喝道:“天大地大”“死者为大”“不看僧面”“也看佛面”“忍得一时辱”“修得万世佛”,最后一句“千万不要崩架子啊”又尖又冲,混合着十二生肖那发自丹田的“嗨”“嗨”狂呼应和声,直让人瘆的慌!巩善人听到“崩架子”三字吓了一大跳:这是丧家和架子队闹翻了,才会发生两边打群架的事,结果往往是流血伤人、架子队不要工钱扔掉棺材扬长而去!他慌忙抬头一看,发现老二两口子要找事,忙让老大老三拉开他们。这时两位老姑也不干了,扯住老二媳妇把她起灵时说过话做过的事当场抖落出来,追问她们究竟按的什么心。巩善人来不及管别的,只带着儿孙们围着架子队挨着个的磕头。叫货儿爷见好就收,忙喊道:“孝子跪谢了”“材头调正了”“稳稳卸肩了”“两帮的扶住了”“前头的跳下”“迎住材头”“后面的拖牢”“依次跳下”“慢慢放稳了”“抽出墊杠了”“飞身而上啊”。架子队依令而行,下葬结束,开始填土起坟,送葬的人则围着坟坑正转三圈、倒转三圈,边转边哭。不料薛山、薛林瞅准巩老二欺身而进,一人托住一边胳肢窝,“嗨”地一声举了起来,要他说个明白:俺做错了什么事,惹你用孝孝棍子打?巩家老姊妹俩也揪住老二媳妇,责问她究竟安的什么心,窝囊你公爹?积厚见状忙跑到叫货儿爷跟前扑通跪倒,苦苦哀求道:“爷爷你送佛到西天,好人做到底,饶了我二叔好保全巩家的脸面啊!”叫货儿爷忙扶起积厚,叹口气说:“好孩子,你可真知书达礼呀!”回头发令放下二东家,都拿起铁锨同巩家人一起为老夫人圆坟,表示追思慈恩之情。满天风云转眼散去,积厚感激地说:“爷爷你和你的架子队都是天神下凡,今后准能给老百姓办大事!”叫货儿爷听了仰天长叹:“可惜我十八罗汉空有一身本领,无奈报国无门,只能抬抬架子!”说者无意,听者有心,积厚转身去找爷爷说了些甚么,巩善人忙过来对叫货儿爷说:“积厚和你对脾气,过几天去登门拜访,万望你应允。”叫货儿爷大喜,一口答应。

     几天后,积厚如约来见叫货儿爷——原来他是一名共产党员,奉组织指示秘密建立一支水上运输队,为马颊河下游的抗日队伍运送粮棉物资,已经动员好爷爷出钱出物,只差船队没有着落,这一次见这支架子队如此正直仗义,就想邀请他们参加。叫货儿爷一听一口答应,十八罗汉也都踊跃报名,一支水上抗日运输队就这样成立了。叫货儿爷开心地说:“俺这十八罗汉终于成正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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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鲁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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