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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舍郎说之四十六】贤妗子三会咸伯温

2017年02月25日 17:42:33 来源: 新华网

    张承荫/文

    过去,俺那一带评论谁家妇道人家不好,就说“那人像个奸妗子”,妗子就是舅母。俗话说:“待要吃,五花肉;待要疼,亲娘舅”。“舅舅疼外甥没缝儿,妗子疼外甥没空儿”,差一层啊,她得先疼自己的孩子,“奸妗子”的名声就传出来了。不过凡事都有例外,咸家屯三姐弟的二妗子就不同,连最挑剔的咸门军师咸伯温都挑大拇指,夸她是“贤妗子”。一个葫芦两个瓢,从头到尾论根稍儿,事情还得从头说起。

    二妗子是夏津县富贵庄人,姓田,嫁给恩县南村煜先生为妻。新婚之夜,煜先生对她说:“咱俩都是属羊的,俺比你大一旬,都三十岁了,你不会嫌乎俺老吧?”她低着头说:“不嫌,俺娘说来,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个瓢茬子说葫芦。只要你不嫌俺土气,俺就跟你好好过日子,你要嫌俺土俺也不巴结你。”“嗬嗬,还挺烈性。你叫嘛名?”“俺叫小穗儿,”“大名呢?”“俺没大名,俺娘说丫头片子子家不配起大名。”煜先生真诚地说:“男人女人都是一样的人,俺给你起个大名叫煜璋行吗?俺叫煜琛,哥哥早过世了,妹妹叫煜琮,煜是闪光发亮的意思,璋、琛、琮都是玉器,咱姊妹三个就是咱家的三块美玉呀。”煜璋笑逐颜开地说:“行行,俺这丫头片子有大名了!你这人真好,俺要好好地跟你过一辈子。”说着忘了害羞,一头扎进煜先生的怀里。

    婚后煜先生知冷知热地很是体贴她,还时不时给她讲历史故事听。煜璋人长得好看,又利索勤快,公婆很是喜欢她,那小姑子煜琮更是格外亲近她:嫂嫂插(绣)花她捋线,嫂嫂做饭她烧火,真是形影不离。外人看了都眼红,“看人家这一家子,天天都唱小姑贤。”

    过了两年,煜琮嫁到了河南岸咸家屯。花轿迎娶那天,按照当地的风俗习惯是闺女搂着娘痛哭一场,叫做“离娘泪”。那煜琮倒好,竟抱着嫂嫂哭成了泪人。娘本来正伤心落泪,一见姑嫂俩相拥着哭作一团,不觉破涕为笑地骂道:“你个王八丫头,有了嫂就不要娘了。”

    两年多爹娘先后去世,哥嫂拿着妹妹更亲。煜琮的夫君姓咸,兄弟五个他排行第二,人称咸老二,为人还不错,对煜琮也好,两人生有一女二子,分别叫凤兰、大鱼儿、和鱼儿,嫂嫂自然成了二妗子。哥嫂也生了一女一子,妹妹自然成了姑姑,两家各忙各忙各的孩子,但也没断了来往。日本鬼子打过来了,哥嫂搬到了北村,不久煜先生去了山西,两家来往就更少了,但是心里还是彼此牵挂着。这一天,咸家屯的人辗转找上门来报丧,说是凤兰她娘昨夜过世了。二妗子一听雷轰头顶,忙把孩子安顿好,慌慌张张赶往咸家屯。一进村就忍不住妹妹、妹妹地痛哭起来,哭得那个真情、那个悲切,铁石人听了也心酸。一进大门,三个孩子扑上来,抱住她的腿和胳膊“二妗子、二妗子”哭叫个不停。等到见了妹妹的尸首,揭开盖在脸上的黄表纸,一看青紫蜡黄的惨象,心知有异,一下哭昏了过去。咸家妯娌们一阵忙活,把她救醒过来。

    再说那咸老二,昨晚偷抽了两口白面儿(毒品)被妻子发现,两口子拌了几句嘴,妻子一气之下把几包白面儿一股脑喝下去,等清晨发现时人已凉透了。他一见闯下了大祸,忙叫起兄弟们来照看料理,自己去找咸门军师咸伯温拿主意。那咸伯温原名叫咸载文,因念过几句之乎者也,读过几条三纲五常,就自比诸葛亮刘伯温,只恨生不逢时,只能在小小咸家屯摇摇羽毛扇调解调解纠纷,所以改名叫咸伯温,村里人也认可他这个地位。当下开口道:“老二你这个祸闯大了,人家娘家人能让你吗?这种事儿我经历过,娘家是一哭二砸三索赔,不闹腾个倾家荡产不罢休!好在有我哩,你都听我的。快走吧,晚了就砸起来了。”一进灵堂,见二妗子哭得直不起腰,伯温军师弯腰相劝,咸老二则低声下气地叫了声“二嫂”。二妗子厉声喝道:“咸老二你说实话,俺妹妹是怎么死的?要敢隐瞒半句,看俺不挖出你的牛黄狗宝来!”伯温军师忙说:“老二纸里包不住火,你就实话实说吧。”咸老二悔恨交加,扑通一声跪倒在灵前,哭嚎道:“都怨俺不成器吸了几口白面儿,还和你拌嘴吵架,害你一命归西,俺后悔死了,不是挂着这三个孩子,俺就跟你去了!”边哭边用头抢地。二妗子缓和下脸色劝阻道:“他姑父,你说了实话证明你知道错了,俺也不怪你了,也是俺妹妹心小寿命短。你快起来商量商量大事吧。”伯温军师忙接过来说:“老二听着,他二妗子放你一马,你得对得起人家。按发送老的(指爹娘)的规矩发丧:你耳朵上挂上棉桃,耳朵眼儿里塞上棉花,任凭二妗子安排,就算花个倾家荡产也要把丧事办得风风光光的。再请二妗子说个陪偿钱数,你兄弟们凑不齐咱全咸家屯帮你凑。”嘴里这么说,心里却在想:只要你狮子大开口,看我怎么教训你!不料二妗子打断他的话道:“老先生这句话俺不爱听。人都没了,发大丧有什么用?富贵人家金顶玉葬不为贵,穷苦人家薄卷席埋不为贱。花个倾家荡产,今后让他爷儿四个喝西北风去?依俺说有口薄皮棺材就可以。再说凡事都讲个规矩,拿俺妹妹当爹娘发送,咸家院里的兄弟姊妹脸面往哪里搁?俺最听不下去的是赔偿两个字,俺不是拿死去的妹妹换钱来的,俺是牵挂这三个没娘的孩子可怎么活啊!”伯温军师被二妗子这番话差点儿没噎死,更没料到等到她出了这么题目,一时搭不上话,心里一急,顺口说道:“刘皇叔有言,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衣服破了烂了再换一套,老婆死了再娶一个,让咸老二续弦,当众立下字据,不许后娘亏待孩子也就是了。”二妗子当即抢白说:“这是哪个狗屁的刘皇叔说的狗屁话?是那个哭来江山的刘备吗?你问问他爹把他娘当破棉袄烂棉裤换了几回?咱别揣着明白装糊涂,咸老二顶着个逼妻服毒的恶名,谁敢进他的家门?家里三个拖油瓶的孩子,谁肯来拉这个套?”伯温军师无话可答,反问道:“那依二妗子说怎么办呢?”二妗子哽咽道:“孩子们穿的衣服归俺管了,只是吃饭恳求院里大爷大娘叔叔婶婶费心照料,俺替死去的妹妹跪谢了!”咸老大再也忍耐不住,高声嚷道:“兄弟、弟妹们听真了;三个孩子的饭咱四家轮流管,一家管三个月,一直管到孩子长大,谁也不能说个不字!”大娘婶子们早已憋不住,拥着二妗子和三个孩子哭做一堆。二妗子擦擦眼泪对伯温先生说:“这位老叔你是村里管事的吧?这样好不好,俺妹妹不算老丧,停灵三天就行了。昨天走的,今天入殓,明天发丧,死者入土为安,家里人也好安排过日子,你看好不好?”伯温先生忙不迭地说:“好、好,就依二妗子说的办,大家各自去准备吧。”说完又一转念,心里不平道:“我堂堂的咸门军师,怎么让一个外来女人支派起来?”

    不久煜先生回家了,听了妻子哭诉妹妹的事儿,不免大哭一场,又夸她这事儿处理的好。从此二妗子夏缝单冬缝棉,供着三个孩子有衣穿。几年后日本鬼子投降了,二妗子全家搬回了老家。这一天两个外甥跑过来,说姊妹三个想上学爹不同意,经大爷叔叔调停,伯温先生拍板,只让两兄弟上学,姐姐在家里只哭。二妗子一听立马赶往咸家屯。一进门见咸家兄弟正和伯温先生议论此事,咸老二忙向二妗子解释:“二嫂,我实在太难,光让两个小子上学留下凤兰,我还能少一点负担。”凤兰听了更是抱着二妗子哭得上气儿不接下气儿。咸老五实在看不下去,埋怨二哥道:“你有蹩子你说话呀,兄弟们能看着不管?就为缺几个钱惹得凤兰这么哭,你忍心吗?手心手背都是肉啊!”伯温先生正想挫挫二妗子的锐气,一看机会来了就用手杖猛一顿地,大声训斥道:“老五你没读过圣贤书就别乱开口,女孩子读书有什么用?这不是缺不缺钱的事儿,古圣有训:女子无才便是德!”二妗子一听这是守着秃子骂和尚啊,毫不客气地质问道:“这是哪个混账古圣定的混账训?太任怀孕施胎教,育成了周文王;孟母三迁择邻、断机教子培养出了亚圣孟子;欧母以苇杆子划地教子,成就了大文豪欧阳修;寇母投锤逼儿子成材,才有了一代贤相寇准。古来二十位贤母都是大德大才,受人们尊敬,有谁对她们评论过‘女子无才便是德’呢?”伯温军师无言以对,讪讪笑道:“还是他二妗子能讲出大道理,老二你就依着办吧,我先走了。”就这样,三个孩子高高兴兴地都上了学。

    又过了几年,凤兰要出嫁了,二妗子为她置办嫁妆,好一通忙活。全国解放了,建国后的第二年,两个外甥跑来找二妗子,说大鱼儿要到东北当铁路工人、和鱼儿要参加志愿军,爹都死活不让去。咸伯温也插一杠子,说这是咸氏家族的事儿,先贤有规矩,二妗子也不能管。二妗子二话不说起身就跟两个孩子走。一进咸家门儿,就见伯温军师面沉似水端坐在八仙桌旁,咸家兄弟妯娌们围了半个圆圈儿,显然对这件事儿有争执。伯温军师一见二妗子领着两个孩子进了屋,就胸有成竹地抢着说:“他二妗子这是咸氏家族的事儿,你就别操心了,两个孩子不能出去混事儿,先贤有规矩:父母在,不远游。”二妗子呛声道:“军师先生你这先贤的规矩只能训人,真要用起来是废纸一张。远的说,岳母刺字‘精忠报国’,是让儿子守这个规矩吗?近的说抗日战争中国人没守这个规矩才没当亡国奴,解放战争中国人没守这个规矩才打跑了蒋介石过上了好日子;如今抗美援朝,中国人更不能守这个规矩当缩头乌龟,任凭美国鬼子打进国门!他姑父孩子将来在外头混事儿混好了,儿子和闺女家你轮流着住,不比把孩子拴到家里陪你受穷强一百倍吗?”咸家兄弟妯娌们齐声嚷道:“他二妗子说的才是正道儿,咱可别错了主意!”伯温先生一时觉得没趣儿,但又心服口服地说:“他二妗子一番正论使我这榆木脑袋开了窍儿。这事儿你们就这么办吧,我再不掺和了。”说着不顾人们的挽留,拉着文明棍儿往外走,出了门儿还嘟囔:“这二妗子,打了三次交道,每次我一张嘴她就填给一个蚂蚱,噎得我咽不下去吐不出来。可也难怪,人家说话占理儿,办事在谱儿,又大爱无私,可真是个贤妗子,佩服,佩服!”不料隔墙有耳,这段话被咸老五的媳妇听了去,偷偷传给嫂嫂们听。一传十,十传百,贤妗子的名声就传播开来。

    咸家的事儿果然应了二妗子的言:大鱼儿在东北铁路上工作,和鱼儿参军转业后在东北某地公安局任职,凤兰嫁到河北岸桥头镇王家,日子过得也很好。咸老二是热了住东北两个儿子家,冷了住马颊河边闺女家,过得非常自在。他总是嘱咐孩子们:忘了我这个不成器的爹,不能忘了二妗子,他可真是个贤妗子。

     “贤妗子三会咸伯温”的故事在马颊河南北两岸广泛流传,妇女们议论起来总爱说:“同样是女人,为什么贤妗子说话办事儿总是比咱高一截子呢?人家可是咱做人的标杆儿啊。”

[ 责任编辑:鲁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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