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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舍郎说之四十九】泥土芬芳的三月会

2017年11月13日 11:41:14 来源: 新华网

    张承荫

    在我童年的时候,觉得赶三月会是同过年一样的大节。过年可以“穿新衣戴新帽,吃饺子放鞭炮”,请家堂,供灶王,贴年画;赶三月会不但有好吃的,还有好看的、好玩的,处处都散发着民俗的气息,泥土的芬芳。人们都说炎黄子孙是女娲娘娘用泥土捏索出来的,身上有搓不净的泥,所以他们做人做事都像泥土一样纯朴、厚道。尤其是庄稼人更是特别喜欢泥土:耕地翻起的土浪,耩地泛起的土花儿,刨红薯、刨长果掀起的土坷垃,他们都觉得很亲近,有时还趴下闻一闻那芬芳的泥土气息。其实在农村这种气息到处都能闻到,比如三月会就是一个散发着泥土气息的民俗集贸盛会。

    三月会又叫天齐庙会,庙里供养的主神是天齐仁圣大帝黄飞虎,据说他保佑庄稼人风调雨顺,阖家安康,而且有求必应,非常灵验,人们亲切地叫他天齐爷。每年的农历三月二十八是他的生日,南北九省市的香客信徒、庄户人家纷纷前来上香祭拜,许愿还愿,庙内香烟缭绕,庙外人涌如潮。俗话说:“商人的脚板儿小贩儿的腿,追着财气儿去扎堆”,于是先有卖纸码香烛、开水凉茶的,接着一些小商铺大商号掌柜的也赶过来。一看,嗬这地方!天齐爷驻脚的行宫,禹王爷开挖的马颊河,燕王爷射箭相中的京城选地,曾经出现过金鸡领唱天下鸣的祥瑞,还有南京通北京的大官道:这风水好的可没比了!一传十。十传百,九省市的商人都趁三月下旬来做生意,三月会是越赶越大。看吧,一排排的商铺,从庙下一直延伸到河边:人们挖出一个个土坑,栽上一根根木柱,搭上一领领苇箔秫秸箔扎成的棚,里边放上木床、支上门板、铺上布,就成了像模像样的铺面。人一进去,就沐浴在新鲜泥土、木料和秸秆儿的芬芳气息里。

    “生意兴隆通四海,财源茂盛达三江”,三月会的生意就是这样红火,三百六十行,行行往这里汇聚:木料行,木器行,农具行,家具行,铁器行,砖瓦行,餐具行,玩具行,粮食行,油料行,食品行,布匹行,衣帽鞋袜行,针头线脑行,烟酒糖茶行,特色小吃行……行行琳琅满目,形成了南北货物大交汇。随之而来的是南北商贸文化的大交流:北方商人供养的是东西南北中五路财神,分别是招宝、纳珍、招财、利市和武财神赵公明,取五行之意“五方发财”;南方商客则供奉柴姓的“五显财神”,分别是显聪、显明、显正、显直、显德,寓意商贾必备的“聪、明、正、直、德”五种好品行。这两种文化一融合,形成了泥土芬芳的三月会文化:买的卖的都讲究“碾子倒了砸着礳——实打实”,“亲戚来了请进屋——礼(里)让为先”。卖粮食的秤头子足斤足两,临末了再添半瓢子,说“河身里潮,多挖点儿添添秤”;卖布的量个足尺足寸,量好了再多量个一尺半尺的,说“庄户人家是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多量尺把半尺的好打打补丁”。卖茶的也不含糊,准备好了开水茶碗,说是“先尝后买,知道好歹”,品着对口头,买个称心如意;孩子们最喜欢那五颜六色的糖果,见了就要买个十块儿八块儿的,卖糖的总是额外多给几块儿,说“分给小弟弟小妹妹吃”;卖凉粉的一般在道边路旁,青白透亮的绿豆粉切成薄片儿,码在白瓷高脚碗里,浇上蒜泥淋上麻汁香油醋,湛绿喷香,馋的人直流哈拉子。遇上老人领着孩子合买一碗的,卖凉粉的就再盛一碗,说“老人家一块儿尝尝吧,这一碗就不要钱了”。总之是卖的爽快,买的痛快,买的卖的都是一团和气,互敬互让。那会首的服务管理也很地道,不但铺位安排的恰当合理,会规会约也很简单明了,只有四句话:人在做、天在看,天齐爷爷当裁判:忠厚诚信百事顺,坑拐偷骗惹麻烦。赶会的人全知道这四句话,心里都在掂量:说话办事别丧良心,天齐爷在看着哩。偌大一个三月会,秩序良好,白天只有三个人巡视,夜里只有五个人守护,没有丢失过一件东西。八方客商交口称赞:仁德礼仪的三月会,千里来赶不嫌累。

    繁华的商贸离不开文化娱乐,市场的西侧搭了几座戏台。唱京剧的女胡(须)生吴铁英演出的《打严嵩》很叫座,行家夸她堪比上海的名角儿孟小冬、露兰香。天津来的评剧团演出的《秦香莲》让老太太们看的入了迷,以至骂陈世美“你个忘恩负义的杂种玩意儿!”骂的饰陈世美的演员委屈的说:“哎呀老太太俺这是演戏呀,你怎么真骂呢?”还有河南坠子、河北梆子等剧团,各有精彩的演出。再往西是跑马戏的,当家主角外号“草上飞”,可以跳上奔驰的黑色骏马,直立在马背上,最叫绝的是单脚穿进马镫上表演金鸡独立。可惜有一次表演时大黑马受惊,将他甩下来活活拖死,大黑马从此不吃不喝活活的饿死。会首让留出这块地皮,供人们凭吊草上飞。说评书的王三麻子很受人们的欢迎,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块惊堂木、一根二尺来长的小木棍儿是他的全部道具。他擅长说《三侠剑》,“叭”的把惊堂木一拍,开口道:“列位明公听好,说的是:三只金镖压绿林,甩头一子定乾坤,鱼鳞紫金刀纵横天下,扬子江倒流八百里。这回书说的是昆仑侠胜英大战铁面阎罗丘瑞,”他是连说带比划,身手步法,一招一式,交代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战不十合,胜英扭身便走,丘瑞赶上举双棒就砸。那胜英练就犬守夜、鸡司晨的功夫,听棒风知道离头部只有二寸,猛地一个黄龙转身接脑后摘瓜,丘瑞斗大的人头滚落地下!”真是绘声绘色,人们大呼“过瘾”,争着往盒子里扔钞票。说竹板书的就差一层了,书词不讲究,荒腔走调的,但是耍活宝在行,尤其正本前的小段儿很拿人,如铁蚂蚱说《《施公案》的开头段:“说了个秀才本姓王,心急火燎的找新娘。正月里说媒二月里娶,三月里生了个小儿郎。四月里会走五月里跑,六月里开口唱二黄。七月里南学把书念,八月里提笔写文章。九月里进京去赶考,十月里中了个状元郎。十一月进了翰林院,腊月里入阁当了丞相。年三十晚上得了个急性子病,大年初一就发了丧。你要问我说的是哪一段儿,起名叫个当年忙。”上来就吊足了人们听正本的胃口。书场外是拉洋片的,长方形的黑柜子,首端装一块玻璃,转动机关消息,可以看各种西洋景,操作者一声吆喝:“嗨快来看呀快来瞧啊,来的晚了捞不着啊。那边来了一只猫啊,见了小老鼠它不瞧啊。小老鼠凑近瞄一瞄啊,笑得嘴咧到后脑勺啊——它是个瞎猫啊!”还有说山东快书《武松传》的,因为这个行当表演起来专带脏口,庙首说你到庙东北漫洼地里去摆场子吧,省得脏了天齐爷的耳朵。这里是赶会的必经之路,加上有专爱听这一口的,人聚的倒也挺多。说书人手拿两片梨花简版,叮叮咚咚地打着唱:“比武艺、论刚强,得数好汉武二郎。这武松、习武进过少林寺,练武练到八年上。起五更来睡半夜,功夫练得真不瓤:脑袋瓜子赛柳斗,腰围粗壮像水缸。大腿胳膊像梁檩,皮拳一攥像铁夯。巴掌倒油簸箕大,手指头、扑扑愣愣棒槌长。”接下来眼一笑眯,就“懒驴卸磨——下道了”,唱词崴不出牙口的那么脏。不过他也有道德底线:从不守着妇女孩子唱脏词儿。一见孩子钻进来,他就打着简板走过去劝道:“孩子孩子你太小,要听这个可不好。万一你爹知道了,腚棰子打成发面糕。”孩子一听吓得撒丫子就跑。看见妇女挤进来,他打着简板迎上去提醒:“大嫂大嫂你快躲开,俺这里烧汗才起来!”那妇女一听要胡说呀,羞得红着脸扭头就走。你看,这比时下某些聚会场合,男男女女比着武的说黄段子、一起咧着嘴的哈哈大笑,要文明的多吧?

    还有一种另类“文化”现象——摔牛胯骨的,属于丐帮、要饭的:牛胯骨柄上缠着红绿绸子,扇面上钻上几个眼儿,拴上铜制钱,找个商铺一摔打乒乒啪啪叮叮呤呤的脆响,嘴里唱着“喜气歌”:“掌柜的、你发财,金银财宝滚滚来。发了三山发五岳,发了五湖发四海。东西南北财运通,锦衣玉食开心怀。凤笙龙管金顶轿,祥云托你上瑶台”。到这时商家一般要给赏钱,要不给他就改唱“丧气歌”了:“掌柜的、你倒霉,千金货物烧成了灰。卖了宅子赔上地,倾家荡产毁了堆”。不过在三月会上用不着唱这个,守着天齐爷大家都规规矩矩、和和气气,没有不给钱的,更没有强要钱的,和气生财啊。按着会规,每人一天只能转唱四个摊铺,剩余的时间,他们就免费演出,说为三月会增添些喜庆。三十个壮汉往一起凑,牛胯骨一响,抖丹田一声“嗨”,倒退着散成一个圆圈,牛胯骨一扔老高,边击打边舞边唱。舞的是五花八门:张飞骗马,苏秦背剑,鹞子翻身,大鹏展翅……;唱的是哏调儿土词儿:“说你诌、你就诌,大年初一立了秋。公鸡下了个双黄儿蛋,牤牛降(生)了花牝牛。东西道、南北走,庄里出来个人咬狗。拿起狗来投砖头,砖头把狗咬一口”。“母鸡生来会下蛋,公鸡生来会打鸣。鱼鳖生来会凫水,老鼠生来会打洞。芝麻结梭满是籽,莲藕掰开净窟窿。光宗耀祖的是读书人,摔牛胯骨的算白扔”。火爆的舞蹈,风趣的演唱,招惹的人山人海,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有些商铺掌柜的从中看到了商机,连忙过来相邀:“到咱那里摆一场聚聚人气儿吧。”他们是有请必到,到了就演,果然人气很旺,给商家的买卖锦上添花,商家自然纷纷出钱酬谢。,而摔牛胯骨的哥们儿却说这不属于俺赚钱的圈子,不能破坏会规惹得天齐爷不乐意,谢绝不要。一边非给不行,一边坚决不要,这才应了那句话:要饭的不要馍馍——拧上那个穷劲了。

    纯朴厚道的民风,千姿百态的民俗,散发着泥土的芬芳,弥漫洋溢在三月会上。转眼六十多年过去了,我已到了古稀之年,梦中还不时依稀梦见赶三月会,饱览着那迷人的风物,吮吸着那醉人的泥土芬芳。

[ 责任编辑:鲁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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