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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村的井台:盛满渴望与期冀 衍育生命

2018年04月11日 17:53:44 来源: 新华网

  原标题:井 台

    作者:刘致福

  村里有两口井。

  先祖在此建村,据说是看好了这里的水脉。水脉两注,南北各一,凿挖成井,人们循井而居,日久自然形成南、北两村,后合为一村,仍以井为界称作北街、南街。北街井在姜家墙外,井台很小,位于姜家院墙与南边单家房檐之间。井水黑亮,深达数丈。南街井位于村东平场,大队院南侧的一片开阔地。地势本来就高,加上挖井时井土的翻填,形成一个篮球场大小的高台。井不如北街深,但也有十几米。井口用四块大条石砌成一个方形的井口。井口周围布满井绳磨出的沟痕,让人体会到时间的力量与历史的沧桑。井水清得发黑,趴到井口可从如镜的水面看到自己清晰的面容。水面到井口有两米多的距离。趴在井口冲里边嗷吼一声,水便晕出无数的波纹,渐次向外扩延,面容便碎乱变形,井下的世界便显得玄虚神秘。

  井口向外方圆十几米,杂石铺砌又用水泥勾缝儿,平展而开阔。周围是半米多高的一圈石砌矮墙,把井口紧紧围起来,东西各留一个出口,由条石砌成三、四级的台阶,形成一个状似碉堡的完整平台,又像一个高出地面的舞台。每天早晚,家家户户都有人来井台挑水,把家里一天所需的清水灌满水缸。孩子们写完作业总喜欢在井台玩耍,勤快的姑娘、媳妇们相约着在这里打水洗衣。井台,是家家户户离不了的生计之源,也是村里活跃的娱乐场、重要的社交场。

  挑水是技术活,常有人水桶坠落井底。技术要领在于水桶接触到水面摆桶汲水的节奏把握。技术不熟,节奏把握不好,担杖和水桶一摆,后力跟不上,担杖钩便会与水桶脱落,水桶倾刻便会注满井水,咕咚一声沉到井底。挑水人懊恼地骂一句,执了空空的担杖去街上喊捞井人帮忙。捞井人都是心灵手巧又热心的壮汉,早有现成的长若几丈的杆子,下端绑了八爪钩,上端系了长绳,慢慢顺下去,沿井底一沉一提,总要大半钟头才能将水桶从井底捞起。井沿儿这时便会围扰一圈人,或趴或站眼睛随井杆移动,及至捞上水桶便一齐欢呼,唏嘘不已,仿佛刚看过一场悬疑大戏。

  每到秋后,村里总要雇人淘井。搬来抽水机将水抽干,然后有壮劳力腰间系了缆绳,猛吸几口白酒,下到十几丈深的井底,将墨黑的淤泥一筐一筐地刮上来。淘井常有意外之喜,总能捡到像章、水笔之类小物件,有时还会淘到手表。最后由淘井人捧上来的是浑身晶亮、活蹦乱跳的小鱼,引得看热闹的孩子们大呼小叫。大人们常说水清无鱼,这井里怎么也猜不透竟会有鱼。听老人们传说这老井井底有泉眼,可以直通南海,这小鱼是不是龙王的虾兵蟹将?每一年淘井都有成群的孩子围着要看个究竟。但井太深,向下看只看到淘井人光着的膀子,别的什么也看不清。等到淘井人上来,胆大的孩子便问找到直通南海的龙眼了没有,淘井的汉子总是眼一瞪一声吼,滚边儿去!孩子们便愈加感到井底的神秘难测。

  冬天的时候,井口周围结满了冰。水桶汲满水提上井口晃出的水一会儿便结一层冰,一层一层叠加隆起有半尺多厚,井口周围冻起一圈白花花溜溜滑的冰坎,这时提水既要有技术、力气还要有胆量,胆小的还没到井口就感到眼晕,总感觉一不小心就会滑溜到井里。井台上也布满了薄冰,都是洒出来的井水,清彻透明,薄薄的一层,像玻璃,能看清冰下石头的纹理。却极滑,不必说担起两桶水,就是空身踩上去也是极危险,必需猫步轻移。总有好心人在井台冰面上撒上煤灰或砂粒,即便这样,也还是有人不断地跌倒,两桶水倾洒出来,棉袄棉裤便浸得透湿。这时候去井台挑水不仅是力气活也是一件担风险有危险的差使。多数家里都是壮年男人来挑,倘若家无男丁或男人年老体衰,挑水便是一件让女人犯愁的难事。这时候亲戚或邻里相帮,全家人都会打心眼里感激。有年轻力壮但家境条件一般的小伙,靠上给缺劳力的姑娘家挑水,打动了芳心,最后把如花的姑娘挑回家。

  井台上也会上演令人心酸的悲情剧。早饭时会听大人议论,南街某某家媳妇昨夜黑碰井了。一家人都慽慽叹惜。多数时候会被人及时救起,也有真的沉下去,打捞上来已经不治。第二天便有人张罗抽水淘井。南街人几天里要到北街挑水,小孩子几天不敢靠近井台。再过几天,人们都又各自忙碌,井台上的景况又恢复如旧,似乎那天夜里的一切都没发生。

  春暖花开后,井台上冰化了,便又重新热闹起来。孩子们一整天都在井台上捉迷藏、玩过家家,天不黑不回家。姑娘们买了新头花、穿了新衣服,一定要手拉手到井台上转一转。媳妇们呼朋引伴三五成群到井台上洗菜浆衣。没成家的小伙得空便会急火火地抄起担杖水桶去井台挑水。太阳落山以后,井台上好戏才真正开场。收工的男劳力们回家放下锄头都要出来挑水,平时还算平静的井台开始变得熙熙攘攘,挑水的人们你来我往,络绎不绝。也有收工刚回来的年岁大些的媳妇,打点好了晚饭让孩子烧着灶火,自己担着菜篮抱着白天没空洗的衣被来井台洗涮,有泼辣的这时会放纵地和挑水的男人们说笑戏闹。心思重的男人故意落在后边,等人都走了磨蹭着帮尚有几分姿色的媳妇打水挑担地献殷勤。将晚的井台,如天边氤氲的彩云,暖昧而又温情。

  每一担水挑出井台,都盛满了一家老小的渴望与期冀。走下台阶肩上的担子一摇一颤,清清的井水晃溢出水桶,花花打打地洒落到白净净的泥土路上。一串串一行行的水花润湿了一条一条的街巷,又分叉到各家的庭院。像一幅幅生命的血脉图谱,让人感受到湿润鲜活的生机,感受到干爽的土地与水的亲近。让人怀疑,倘若有种子播撒下去,明晨这一条条街巷都能长出庄稼,长出生命。

  村子就在这种滋润中成长、延续。

[ 编辑:夏莉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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