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频道 > > 正文

梁山黄河边的村庄:河滩上的悠悠岁月

2018年04月26日 17:50:15 来源: 新华网

    刘勇 

    我曾多少次经过黄河,走过两岸的村庄,注视汩汩东去的流水,惊叹那源源不竭的前进动力,惊叹波涛之下那奔涌向前的恒定力量!

    暮春时节,杨柳依依,细雨霏霏,我和二三好友访问了雷口、闫那里两个临黄村庄,行走在坚如壁垒的黄河大堤上,更加深刻地理解这片山河土地,更加挚爱这里勤劳朴实的人们。

    雷口无雷

    这是一个紧傍黄河大堤的村庄,绿树掩映,草木葳蕤。村里年长的老人,也说不出村庄的来历。雷口村于成化年间建村,现有360户1200余人,共有韩、李、项、赵、刘、王、高、闫、尹九姓,雷姓何时迁出或消失,已无从查考。我们经常发现这样的现象,张村无张,王村无王,由于种种世事变故,最先建村的某氏后来却消失了。一个月前,我们走访路那里村,谓此地乃是与古运河交汇处。人民治黄以前,河汊纵横,任意横流,黄河在这里折而北返,水流减缓,适合过渡,这里亦即水运口门,或者不无道理。

    黄河犹如一条昂首摆尾的巨龙,在两岸之间摆动不定。雷口现有土地1700亩,大部分是河床滩地,高沙低淤,适合种植小麦、大豆、玉米和西瓜、地瓜等农作物。老百姓回忆,黄河为地上河,滩高村低,解放前治理不善,常年发生涝灾,麦收后就上水,黄水一直上到房台,秋季庄稼基本颗粒无收,生活十分贫困,多半年时光只好靠打渔为生。汛期到来,巨浪滔天,铺天盖地,村庄顿成泽国,肆虐的洪水像脱缰野马,挟裹着厚重的泥沙,冲出河槽,漫过田地,冲毁房屋,眼前一片汪洋,一时儿哭娘叫,其状狼藉凄惨……老年人回忆起来至今仍心有余悸:“黄河发大水时动静很大,轰隆轻隆如打,叫人胆颤心惊,觉也睡不安稳。那洪水说来就来,两人多高的浪头野马一样往前冲,所到之处墙倒屋塌,全村大人小孩都吓傻!”

 

     我们走访雷口老村遗址,村庄北部还遗留着洪水冲毁的痕迹,低处的房屋经常被黄水淹没倒塌,发大水时街上水深达3、4米,可以拿柳条箕筐捉鱼。雷口是个穷村,村上没有地主,连个象样的富户也没有,房屋一般为平房,没有楼房,村民经常驾小船捕鱼,或联合青壮劳力拉大网。上半年粮食吃光,下半年就靠卖鱼换粮,或吃鱼锅饼充饥。现年八十九岁的老人李金才回忆,九岁那年黄河干了,以驾船为生的父亲带着一家六口去了东北阿城,为地主放猪放牛,后来东北解放分了土地,成立了合作社。因为思念家乡,在东北过不惯,全家回到雷口,当时黄河往南游,全家人仅有一亩多耕地,靠国家供应吃购粮证度日,改革开放后分田单干,生活逐渐好转。1996年,黄河又一次发大水,第二年政府统一盖了房屋,全村搬迁到黄堤以外,形成和路那里、闫那里比邻而居的雷口新村。雷口老村遗址仍在,现有三十余户老宅,土砌砖垒,几户老年人在此居住。村内原有一庙,占地一亩有余,有人说是土地庙,也许是龙王或泰山奶奶庙,当系立村时所建,现已了无影象,止余平地。

    问及其他古迹,村民说麦田里有两管大碑,不知立于何年,文革时埋在地下,前几年又立起来。我们冒着遍地泥泞奔波到田间,原来是两管赵姓墓碑,分别刊刻着墓主名字及原、继配夫人的姓氏,立于民国二十年四月,事迹无考。当你行走在鲁西南平原上,有时会突然看到,坦荡如砥的原野里,高高伫立着几棵大柳树,遮阴蔽日,冠如华盖,树木的年轮就是逝者下葬的时间。时光如白驹过隙,人生乃红尘过客,那些曾经鲜活的生命,现实中的苦难与奋争,心灵里的屈辱或荣耀,都已随风远逝,连个传说也没有留下。

    闫村三迁

    闫那里就是黄河,黄河就是闫那里。如果你问闫那里在哪里,村民会说你问的老村、旧村还是新村?清朝嘉庆年间,闫氏自阳谷闫集迁此定居,故名闫那里,现有村民170户580人,主要有闫、许、孙三姓,其他姓氏系投亲而来。据村干部讲,闫氏兄弟三人自阳谷迁来,一人定居于此,一人定居雷口,另一人继续往南走了,自今不知落户何处。

    老村位于黄河河床,距黄河主河道一里许,现有四、五十处房屋,占地方约五十余亩,村庄呈方形,房台突兀,街巷纵横,林木蓊翳,最多的是槐树,大树高可十几米,小苗枝条舒展自由向上。这个季节,又逢春雨潇潇,满村槐花飘香,芬芳四溢,到处团花锦簇,淡雅清新,让人心情愉悦。又有白杨林环绕村庄,喜鹊登枝,春燕翩飞,生态环境良好。黄河带给人们的,不止是诗人的浪漫矫情,更有现实生活的坎坷艰辛。建国前后,河床南移数里,洪水涌至菜园村下,闫那里老村一度成为河道中心,房屋夷为平地,大树连根拔起,村民被迫迁往雷口以西,即闫那里旧村。七十年代末黄水退去,村民又重返故园建房定居,1997年滩区迁建时,大部分村民迁往新村,止有十余户老年人在此居住。深锁的大门,荒芜的院落,还在诉说着旧日的悲欢岁月。旧村建于黄堤之下,与雷田、菜园老村比邻,一度为闫那里村民的家园,因人口迁居老村、新村,现止剩两户人家,以养殖、种植为业。旧社会黄河连年成灾,每年溃坝、溢堤,沿黄人民不仅受到洪水侵害,而且饱受泥土肆虐,“晴天一身土,雨天两腿泥”,大风一刮尘土飞扬,屋里所有东西都会蒙上一层黄土,做饭也是“一瓢水半瓢沙”,滩区群众长年累月灰头土脸,一辈子就干三件事:种地、逃水、盖房。虽然黄河有时奔腾喧嚣,有时含情脉脉,农民对于黄河的依恋,就像两口子过日子,终究你不抛弃我,我离不开你。

    这里的村民和蔼可亲,见我们到来,热情相让到家里避雨喝水,虽然惋绝仍感心生暖意。在村里见到石臼、石辗,看磨损程度当是百年旧物,系村民自旧村搬来,用以臼谷磨面。忽然想起黄河岸边的一个村庄,王氏迁居带来一个大磨盘故名磨盘王村,可见现在用来铺路造景、装点园林的这些农家用具,对于旧时代的百姓生活何等重要。在一户村民的院落里,我们见到一艘打鱼的木船,船长八米有余,木板厚实,为槐木所做,专门盖了简易敞棚遮风挡雨,故能保持完好。此船约购于七十年代,当时花费一千余斤大豆价钱购买,相当于现在产业工人两年多工资。黄河里的船和东平湖的船有何不一样呢,那就是船板厚、船仓深,耐得住风浪。我们问那户村民,还用此船打鱼吗?村民笑笑说,年纪大了,撑不动船,再说现在生活好了,不用下河了,留着,是个念想!

    黄河东去

    梁山的村庄,有庄、集、口之名,又有一溜十八“那里”,大多是明清迁民,主要分布在黄河沿岸。当时迁民众多,便以姓氏为村名,你家在哪里?——张那里、吕那里、国那里、艾那里……傍水而居,土地广阔,方便生产生活。许多外地人来到滩区,看到黄河舒缓而温驯,遍地绿油油的庄稼,村庄里鸡鸭成群,炊烟袅袅,感慨好一派田园风光!这种感觉终究停留在表现,是浮浅的,最不能忽略的是黄河岸边的悠悠岁月,不能忽略世代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

    早在新石器时期,先民就在黄河流域稼穑渔猎,过着自给自足的农耕生活。夏、商、周三代及后来的汉、隋、唐、宋等大统一王朝,政治经济核心都在黄河中下游一带。严酷的自然生存环境,激烈的社会斗争实践,孕育了五千年圣火不灭的中华文明。黄河富含泥沙,河床不断抬高,日积月累成为一条地上悬河,历史上不断发生水灾,特别是中下游经常泛滥决口。据记载,自西汉至中华共和国成立的两千多年中,黄河决口1500余次,大的改道共有9次,至少在西汉时期涌入鲁西南,“或决或塞,迁徙无定”,造成沿黄百姓流离失所。元光三年,黄河在濮阳瓠子堤决口,经巨野泽东南流入淮泗,泛滥十六郡。汉武帝发卒万人亲自指挥堵复,并作《瓠子歌》曰:

    瓠子决兮将奈何,浩浩洋洋兮虑殚为河。殚为河兮地不宁,功无已时兮吾山平。吾山平兮钜野溢,鱼弗郁兮柏冬日。正道驰兮离常流,蛟龙骋兮放远游。归旧川兮神哉沛,不封禅兮安知外。皇谓河伯兮何不仁,泛滥不止兮愁吾人。啮桑浮兮淮泗满,久不反兮水维缓。河汤汤兮激潺湲,北渡回兮汛流难。搴长筊兮湛美玉,河伯许兮薪不属。薪不属兮卫人罪,烧萧条兮噫乎何以御水。隤林竹兮楗石菑,宣防塞兮万福来。

    大野泽在巨野县北,为古九泽之一,南通洙泗,北连清济,宋时汇为烟波浩渺的梁山泊。《水浒传》描写:“山东济州管下一个水乡,地名梁山泊,纵横河港一千条,四下方圆八百里,山排巨浪,水接遥天,深港水汊,芦苇荡荡……”元明之季,黄河累次溃决,梁山泊淤为平地,“水府生禾麦,龙宫变闾里”。随后,明清移民大量迁入定居此地,人口密集,六畜兴旺,繁衍成百姓云集的聚居地。

     梁山有一溜十八“那里”,又有一溜十八“屯”,大多分布在马营、拳铺一带,星罗棋布,并无规律,有大屯、小屯、刘官屯、李官屯,大概和前朝驻军屯垦有关。我外婆家与郓城接壤,一个叫“屯”的村庄,村西有条金线岭,西北至赵坝,东南至蔡林,绵延十余公里,堤坡上黄沙耀金,从堤根挖出淤泥,可以做成娃娃模,孙悟空猪八戒啥的。扯远了,这条金线岭,据说是黄河改道后形成一条带状高地,郓城古八景有“线柳秋烟”,梁山有“梁山寨上挂苲草,金线岭上结马泡”之说。在这片堆满黄沙的土地上,消失的不仅是脚下那条黄河,还有两岸黔首黎庶的欢笑和眼泪,那些伴随着酸甜苦辣的悠悠岁月。

    清末中兴名臣丁宝桢任山东巡抚期间,主持修建了障东堤,因与北金堤遥相呼应又名南金堤。1925年秋,南金堤梁山黄花寺段决口,“刷堤二百六十余丈”,水淹南金堤下游四百余村,灾民达二百余万人。时鲁南战事勃发,濮县、东平、郓城、汶上、范县、寿张、阳谷、东阿八县人民出工投劳,奋力堵复,至翌年春天合龙。“昔之巨浸稽天者,今则桑麻遍野矣;昔之蛙生灶底者,今则鸡豚盈栅矣。”1946年山东解放,党领导沿黄人民修筑黄河大堤,南金堤防洪功能逐渐退化,降为黄河二线堤防。新中国建立后,毛泽东提出“一定要把黄河的事情办好”,黄河东流去,日月换新天,从此掀开人民治黄新篇章。

     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江山留胜迹,我辈复登临。改革开放以来,黄河堤坝加到加固,防风林建设大见成效,特别是小浪底工程竣工后,每年秋天调水调沙,有效防止了洪涝灾害。雷口、闫那里等沿黄村庄虽然还是原址旧貌,毕竟黄河安澜,海清河晏,往昔洪水泛滥的凄惨景象已然成为历史。(李继保/图)

[ 责任编辑:鲁山 ]
新华炫闻客户端下载

相关稿件

01007017001000000000000001110000112274865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