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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舍郎说之五十五】洲爷和他的枣木板子

2018年04月28日 17:15:48 来源: 新华网

    张承荫

    洲爷叫张凌洲,是俺村的教书先生,因为辈份高,人们又叫他洲爷。他本是民国时期的师范生,县里要他到外地任教,待遇很丰厚,可是他说俺村的孩子还没人教,俺留下来吧。县里见他心诚,特地批准俺村办一所小学。那时的乡下人把学校叫“学屋”,三间屋子里挤着一到四年级四十来个学生,设置国语、算术两门课程,由洲先生一人来教。

    第一堂课上的是国语,他领着学生抑扬顿挫的朗诵:“学生入学,先生曰:‘汝来何事?’曰:‘奉父母之命,来此读书。’先生曰:‘善,人不读书,不能成人。’”接着他逐字逐句的讲解,并启发说:“爹娘面朝黄土背朝天、一个汗珠子摔八瓣儿,送你来读书成材,你们要体恤大人的一片苦心,学好本领读好书。要是调皮捣蛋胡闹腾,老师就拿枣木板子打了!”原来那时的老师,常拿一块叫戒尺的竹板子管教学生。洲先生的戒尺是枣木芯子做的,又宽又长,铮光瓦亮,瓷实硬可,打人特别煞肉,所以学生们把挨戒尺叫做“打板子”。如果有谁违反课堂纪律,会被叫上讲台,老师用左手抓住他右手,问道:“大家说打几下啊?”“打十下。”于是老师“一、二、三”地数着、高抬轻放地打起来。如果学生觉得打的不疼而偷笑,糟了,老师会猛不防“咣唧”一下子,打得眼泪流下来了。

    其实洲先生很疼爱学生,谁病了他会登门看望、补习功课,谁摔着碰着他会亲自去包扎止血,还经常自掏腰包买铅笔本子奖励给刻苦学习的学生。日本鬼子来了,别的学校停办了,洲先生照常开课,有情况就领着孩子们钻庄稼地、下流水沟。鬼子枪杀了他的哥哥大榜,他用两天办完丧事,咪着哭肿的双眼来学屋领孩子们朗读:“鸠乘鹊去,占据巢中。鹊归不得入,招其群至,共逐鸠去。”接着循循善诱地提问:“斑鸠抢占喜鹊的窝,使喜鹊无家可归,可恶吗?”“可恶!”“自己的家被抢占,喜鹊是怎么做的?”“叫来伙伴们,一起赶走这个大坏蛋!”“咱的家被外人占领了,该怎么办?”“向喜鹊学习,合伙儿撵走这些强盗!”外号“烂面瓜”的伪村长听儿子、侄子回家复习这篇课文,认为是反“皇军教育”,就向前来视察的治安军赵班长打小报告。赵班长高深莫测地一笑,就随他去了学校。烂面瓜狗仗人势,不管洲先生正在讲课,上去揪住衣领子就往外拽:“外村停课你开学,在教孩子反皇军吧?”他哪知道这些孩子在洲先生手下是乖孩子,别人欺负他们的老师可就变成了“小祖宗”!只听一阵呼喊:“啊,烂面瓜打咱老师了,快揍他拧他!”三四十个孩子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把他掀了个四蹄朝天:往眼里撒土,往嘴里塞树叶子,踢的踢,捶的捶,抓的抓,咬的咬,连他的儿子、侄子也下了手下了口,把个烂面瓜折腾的死去活来。混乱中,赵班长把一叠东西塞给洲爷,低声说:“这是‘八爷’送给榜爷亲属的抚恤金。快叫孩子们住手吧,别闹出人命来。”听到老师发话,孩子们才住了手。赵班长把枪一横,对烂面瓜喝道:“人家上课你来捣什么乱?破坏‘皇军’治安吗?再这样我当场毙了你!”背起枪朝门外走去,烂面瓜一瘸一拐的跟在后面。孩子们直起哄:“奥,癞皮狗夹着尾巴逃跑了!”“不是俺老师说情,饶不了你这个老孙子!”烂面瓜的儿子、侄子也信誓旦旦地喊:“对,饶不了你个老孙子!”

    教室里恢复了平静,洲先生一拍板子训示道:“今后对大人要有礼貌,不准拳打脚踢,记住了吗?”一片响亮地回答:“记住了!”“不准出口伤人,骂人是老孙子,记住了吗?”一片更响亮地回答:“记住了!”“你们今天保护老师,老师心里热呼拉的,但是你们如果完不成作业,老师就照样——”“打板子!”惊天动地的呼喊,喊出了他想说没说出来的话,洲先生的眼睛湿润了。

    解放初期,总校校长来检查工作,临走小心翼翼地说:“老师,如今是新社会,不兴体罚学生,要以教育为主,你看?”洲先生冷着脸说:“俺觉着还是现打现管用!”校长无奈地笑笑说:“不急不急,慢慢来吧。”边说边心有余悸地看了看那块枣木板子——他也曾是洲先生的学生啊!

    说归说,洲先生从此很少打学生。不过有一次他又发了火:学习最好的石小忽然变得精神恍惚、六神无主,上课连提问他两次竟然没听见。洲先生大怒,走过去搂头就是一板子。石小这才惊醒,流着泪站起来。洲先生后悔自己的莽撞,连忙拉着他的手走到南屋,一盘问,原来因为家里穷爹娘不让他考完小了。第二天洲先生去了石小家,对他的爹娘说:“二侄子、侄媳妇这是你们的不对,这么好的学生留在家里拽牛尾巴啊?咱再穷也不能耽误孩子的学业!这点钱你们留下,够他一年的费用了。”撂下钱扭头就走。石小如愿考上了西屯完小。

     多少年过去了,洲先生的学生们在一起议论起当年的事儿,都说:“咱老师的枣木板子里有真情,有大爱,咱一辈子不能忘了老师的枣木板子!”

[ 责任编辑:鲁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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