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郎剑锋: 殷墟的商代甲骨文,大辛庄也有

2018年11月26日 14:45:07 来源: 齐鲁晚报

    口述人:郎剑锋,山大历史文化学院考古学与博物馆学系主任

  两片带字的卜甲竟然拼到了一起

  大辛庄遗址,对我而言意义不同一般。当我还是山大的本科生时,就在大辛庄遗址实习工地亲手挖出了带有甲骨文的卜甲,后来我又多次参加大辛庄遗址的发掘,到2014年成为执行领队,从求学到教学,这里见证了我的成长,也见证了山大考古学科的发展。

  大辛庄遗址发现于上世纪三十年代。当时,齐鲁大学的外籍学者林仰山对中国古代文明情有独钟,不止一次在胶济铁路沿线做考古调查。关于大辛庄遗址的考古成果,他曾发表过专门报告。

  1984年秋,山大历史系考古专业、省考古所和济南市博物馆联合对这个遗址进行过试掘,初步探明了遗址的文化内涵和年代序列。

  为了进一步了解大辛庄遗址的文化性质,2003年春天,山东大学、省考古所和济南市考古所联合进行了又一次发掘。

  随着时代的发展,考古逐渐往精细发掘方向发展,早年发掘一般是10米×10米或5米×5米大小的探方。2003年以后,我们开的是4米×4米的探方,这样每个探方的工作量减少很多,一方面降低了学生操作的难度,另一方面发掘工作也可以做得更加精细。

  那年春天,我第一次真正接触到了田野考古,并收获了终生难忘的惊喜。

  纸上得来终觉浅。在课堂上老师讲得很明白的知识,到现场却发现和实际操作差距很大。比如区分土质、土色,真正到探方中才发现,那些貌似浅显的知识,需要特别用心去体会、观察才行。通过一遍又一遍的刮面,才能仔细分辨出土壤硬度和颜色的差别。对初学者来说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浅褐色、浅黄褐色、黄褐色,这些土色其实都很接近。同学们经常开玩笑说,一到探方脑子里就一片空白,老师讲的区别好像不存在了。

  2003年3月份,我在探方内发现了甲骨文,当时的那种兴奋,是过后很久才反应过来的。

  其实我们实习的工地经常能发现卜骨或卜甲,但都没有文字。每挖到一片卜甲,我们总希望上面能有字。当时领队老师是山大历史文化学院的方辉教授。我们每次发现像字的卜甲、卜骨,都会兴奋地去找方老师“鉴宝”,但每回他都告诉我们不是,渐渐地,那种兴奋劲儿便消退了。

  直到有一天,我在一个活动面(当时人们活动的一个面,现在看有可能是一条路或者一座房屋的一部分)发现了一片卜甲,我怀疑有字,虽然并没有抱多大希望,但还是再次向方老师求证。没想到,这一次老师竟然给出了肯定的答案。太出乎意料了,我当时忍不住兴奋地喊了出来。

  巧的是,我隔壁探方的一位同学也发现了一片带字的卜甲。大家都兴奋极了,当晚方老师还请大家吃了顿大餐庆祝了一下。晚上,我们就迫不及待地进行拼对,结果这两片卜甲竟然拼到了一起,组成了差不多一整块的龟腹甲。我直到现在都记得,当时方老师开玩笑说,这一版算很完整了,但是总数少了。为什么?因为拼到一起了。

  这些甲骨文在字形和字体上与殷墟同属一个系统,没有很大差别,说明这还是商文化的一部分。上面有关占卜的文字,如“御四母,彘、豖、豕、豕。弜(勿)御”,大意是正卜说祭祀四位母亲,分别用野猪、阉猪或家猪,反卜说不进行这样的祭祀。

  商代甲骨文过去只出土于安阳殷墟和郑州商代都城遗址,其中后者属于习刻。因此,大辛庄遗址出土的甲骨文是殷墟以外首次发现的商代卜辞,这是甲骨文史上具有界标意义的重大发现。它说明,大辛庄遗址是商代东方的一处中心性聚落。

  作为一名刚刚接触田野考古的学生,除了发现甲骨文的惊喜,更多的印象是每天埋头在探方内一遍遍地刮面,挖出最多的是各时期的陶片,下工时用袋子装好扛回驻地。随着天气渐暖,春暖花开,周围菜地里也一片生机盎然。每天走在田埂上,常常想起一句话:“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晚饭后,同学们整理完资料,常常三五成群在田间散步闲聊,人生理想无所不谈。数月的发掘让我们有些疲乏,但当时恰逢非典时期,能在田间野外有这样一段恣意潇洒的青春,让人终生难忘。

  大鼎和一些兵器暗示墓主人身份

  2009年、2010年我又再次参与了大辛庄遗址的发掘,经历了一些重要的收获。

  2010年上半年,山大和济南市考古研究所在大辛庄遗址中发现了一座高等级贵族墓,我们编号为M139。

  由于墓中铜器暴露很早,所处位置又在路边,考虑到文物安全,我们挂着灯连夜紧急清理墓葬。看到出土的文物又多又大又漂亮,大家抑制不住兴奋,不知疲倦地积极参与,感受这份光荣。

  考虑到安全,墓葬提取清理完后,我们赶紧把出土的文物直接运走。这座墓葬有三米多长、两米多宽,使用了多重棺椁,虽然被盗过已不完整,但还是发现了14件青铜器、玉石器以及金箔等重要遗物。

  最大的鼎高50多厘米,这应该是山东同时期出土的最大的一件鼎。这件鼎的纹路布满整个器身,它的一些形制特征可以进一步定位年代。引人注目的是,中商文化及稍晚时期,在商文化中心及周边地区可以见到一大批这类大鼎,这些鼎的形制特征近似:上腹饰一周兽面纹,截锥形足上部内空,足外上部有的用“C”形角的兽面纹以及扉棱装饰。

  这些都反映了墓主人具有很高的社会等级。墓主人究竟是谁呢?我们在墓中发现了一件很大很厚重的铜钺,此外还出土了其他一些兵器,因此有学者认为这是一位地位很高的军事长官。

  2003年,我们还在发掘的墓葬区北边发现了一座大型建筑,这座建筑带有回廊结构,一看就是高等级的高台式建筑,由于破坏比较厉害,我们无法搞清楚这究竟是官署、宫殿还是宗庙。总体来说,和墓葬匹配的高等级建筑遗存还是少,如此不对等也给我们留下更多需要解决的问题,等待进一步细致发掘。目前大辛庄遗址已经发掘了近三十万平方米,我们已经了解了大体轮廓,但具体的功能区划,现在还不是十分清楚。

  零星的几块陶范提供铸铜的线索

  2014年,我首次担任执行领队,带领学生在大辛庄遗址进行考古实习,肩上的责任明显加重了。一位前辈对我说,第一次带队,肯定焦头烂额。确实是这样,原来只是挖一个探方,而现在是要负责几十个探方,头绪特别多,除了业务之外,还要照顾好学生生活起居、保障安全。那时我感觉压力很大,基本上夜里一两点睡着,四五点就醒了。

  2014年这次发掘,我们的目标很明确,有意识去寻找铸铜的地方。在商代,礼器、兵器是国之大事,所谓“国之大事,在祀与戎”,无论是祭祀还是战争都需要青铜器。可见青铜冶铸是非常重要的经济部门,就像今天的核工业一样,是被严格控制的。找到这个地方,可以进一步明确大辛庄遗址的地位。

  但在具体发掘中,往往是旧的问题还没解决,又出现更多新的问题。

  2003年,我们在遗址发现了一块陶范,这是古代制造青铜器的陶制模具。2010年我们又找到了零星的几块范,还有一些其他可能和铸铜有关的遗迹。到2014年我们进行了大面积勘探,发现了很多红烧土,这是被烧过的土,我们推测很有可能和铸铜有关系,就布上探方,结果发现了三五块陶范,但还是没找到集中铸铜的地方。而在这一年,我们发现了一座陶窑,相当于另外一个手工业部门。这座陶窑恰好在发掘区边缘,再往相邻区域延伸,是不是又能构成一个手工业作坊,目前尚未可知。

  这次新发现的一些陶范,联想到早年采集过一件铜鼎的残的鼎腿,里面还有范芯,这些线索组合起来,我们基本可以确定大辛庄遗址应该存在本地铸造青铜器的作坊。

  再加上之前发现的文字和高等级墓葬,可知大辛庄遗址的地位已经非常突出了,它是垄断性很强的政治经济部门,是鲁北地区的一个区域性中心,是商王朝经略东方的重镇。

  大辛庄遗址所见证的,也是考古理念的不断进步。1984年发掘时,虽然也会采集一些比较大的动物骨骼,但不够系统。到了2003年,基本上所有的出土物,包括一些没有人工痕迹的石头、骨头,我们全部采集,还加入了植物考古等新兴科技考古手段。从过去只重视人工制品,到系统采集人工制品、自然标本,背后的学术目标也在不断变化,过去的研究重心在年代学、文化谱系的建立,而现在我们更想了解当时社会方方面面的细节。

  同时,考古学也逐渐从象牙塔学科走向社会。2010年以后,每次社会公众参观考古工地,都有专业人员做适当讲解,这在1984年是很难想象的。前段时间,由方辉院长主持、专业师生全面参与的大辛庄省级遗址公园规划设计通过专家评审。可以想见,随着考古遗址公园的建设和投入使用,大辛庄遗址将会在公众考古方面发挥更大的作用,使考古遗址成为传承优秀传统文化的重要载体。

[ 编辑:夏莉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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